第二天早上程淮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但光线是一种被薄云滤过的灰白,不刺眼。他翻了个身,发现林屿已经醒了,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看手机,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冷白色。“醒了?”林屿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兵马俑那边今天人不多,我刚才查了实时客流。”程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几点醒的?”林屿说:“七点多,醒了就睡不着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伸了个懒腰,“起来吧,去楼下吃早饭,那家店的油茶麻花据说不错。”
民宿的早餐是房东阿姨自己做的,一碗热腾腾的油茶麻花,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两个白煮蛋。油茶浓稠,麻花泡在里头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软糯中带着一点韧劲儿。林屿低头吃完了一整碗,把碗底最后一口油茶也喝干净了,然后擦了擦嘴:“比上海的早饭顶饱。”程淮也吃完了,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
从民宿出来,他们坐地铁转旅游专线车去兵马俑。车子穿过西安城区,窗外的景致从楼房变成村镇,又变成开阔的田野,冬日的田野是土黄色的,偶尔有大棚的白色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林屿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着,嘴里念着:“先看一号坑,然后三号二号。看完刚好中午。”程淮点了点头。车到了终点站的时候,他们下了车跟着人流往景区入口走。冬日的太阳已经升高了,虽然温度不高,但光照充足,把一切照得明明白白。
走进一号坑展厅的时候,程淮第一反应是安静。虽然周围有很多游客在走动和拍照,但所有的声响都被巨大的空间吞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裹着古老尘土气息的沉默。巨大的坑道里排列着成千上万的陶俑,灰褐色的军阵整整齐齐地伫立着,面容各异,姿态不同,每一尊都带着两千多年的沉默。林屿站在栏杆边,扶着金属护栏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程淮说:“比我想象中大。”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程淮也看着那片绵延的军阵,陶俑们安静地站在那里,面部表情有的严肃有的平和,在展厅顶棚透下来的光线里,每一尊都泛着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他说:“嗯。”
他们沿着坑道边的步道走了一圈。林屿走得很慢,在每个能停下来的位置都会站一会儿,仔细看那些陶俑的面部细节。有个前排的陶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林屿在它面前站了最久,然后轻声说了句:“这个看起来心情挺好。”程淮站在他旁边,也看了那个微笑的陶俑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林屿的侧脸。他的表情专注而柔和,冬日上午的光线从高窗倾斜下来,在他的发梢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程淮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尊面带微笑的陶俑。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仿佛流速不同,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但他们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也是这座展厅里的一部分。
从一号坑出来之后他们去了二号坑和三号坑,规模小一些,但展陈更精细。林屿在一尊高级军吏俑前面停了一下,那尊俑的身形比周围的士兵俑更高大,衣甲上的彩绘痕迹还残留了一些朱红色。林屿仔细端详了它肩甲的纹路和冠帽的细节,然后低声对程淮说:“这个应该是将军。”程淮说:“你看得真仔细。”林屿笑了笑:“纪录片里看的,那些将军俑的冠帽不一样。”他转身继续往下走,程淮跟上。在出口附近有一个不大的文创店,林屿进去绕了一圈,买了两枚小小的铜制书签,一枚刻着兵马俑的剪影,一枚刻着城墙的轮廓。他把城墙那枚递给程淮:“给你,夹在手帐里。”程淮接过来,铜片在掌心微凉,边缘光滑。他把它夹进手帐里西安那一页,刚好贴在林屿写的那段字旁边。
中午他们在景区外面的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简单的水盆羊肉和馍,汤白肉嫩,撒了葱花和香菜,香味扑鼻。林屿掰了一块馍泡进汤里,等馍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吃,嚼着嚼着说:“这家也比上海的好吃。”程淮也学他的样子掰了块馍泡进汤里,确实香。吃完之后他们坐旅游专线车返回市区,车子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在逆光里变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林屿靠着程淮的肩膀,大概是吃饱了加上车里的暖风,慢慢地合上了眼。程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稳,然后侧头看着窗外飞掠的冬景。他想起早上那尊微笑的陶俑,想起了两千多年前捏出那个表情的人,不知道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希望自己捏出来的脸能留得久一些,久到有人能看见它。现在确实有人看见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人,在心里想,有些东西确实能留很久。
回到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林屿在车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还没到?”程淮说快了。车子停在一个地铁站附近,他们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回民宿,林屿拉着程淮去了回民街。傍晚时分的回民街灯火初上,两旁的店铺挂满了招牌和彩灯,烟气从烤串和油锅上方升腾起来,混着孜然、辣椒和芝麻的香气,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热闹而温暖的氛围里。人流比城墙下稠密得多,林屿在人群中穿梭,被一个卖柿子饼的摊位吸引,买了两块黄澄澄的柿子饼分了一块给程淮。饼皮酥脆,内馅软糯甜润。他一边吃一边在人群中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摊上摆的手工皮影和剪纸。程淮跟在他后面替他拨开拥挤的人流,手里攥着那块柿子饼的油纸包装。
他们在一家卖羊肉串的摊前停下来等了几分钟,每人拿了两串,站在街角的路灯底下吃。油滴从肉串上滴下来,落在路面上,香料的气息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浓烈。林屿吃完一串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光:“今天吃了好多。”程淮也说:“还有一碗水盆羊肉。”林屿笑了一下:“没事,走得多,消化得了。”他们继续顺着人流往前逛,经过一家卖酸梅汤的店,林屿又买了两杯,一人一杯捧在手里。酸梅汤酸甜冰凉,和刚吃完的热羊肉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味蕾上撞出一种奇妙的痛快感。
从回民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沿着一条人少一些的老街往回走,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两道并排的长影。林屿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酸梅汤,吸管咬得扁扁的。他走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的老房子和斑驳的墙面,忽然说:“程淮,你觉不觉得,西安的晚上比白天好看?”程淮想了想:“白天是历史,晚上是生活。”林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总结挺到位。”他又喝了一口酸梅汤,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手伸过来,程淮自然地握住了。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老街走回民宿的方向。街道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一下又远了。头顶的天空在路灯的光晕里呈现一种深沉的墨蓝色,看不到星星,但月亮正圆,挂在老建筑的飞檐上方。
回到民宿之后林屿先去洗了个澡。程淮坐在床边翻开那本手帐,把今天在文创店买的铜质书签夹好,又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兵马俑。一号坑有一尊陶俑在笑,林屿看了很久。他说那是心情好的将军。”他写完之后合上手帐,放回背包里。林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搭了条毛巾在肩上。他走到程淮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好的手帐:“写什么了?”程淮说:“记了一下今天。”林屿笑了一下:“明天去陕西历史博物馆。”程淮说好。林屿用毛巾擦着头发,水滴落在浅色的被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钻进被子里,侧躺着面对程淮。“程淮,”他说,“今天过得真好。”程淮也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隔着枕头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嗯,”程淮说,“今天很好。”林屿又笑了一下,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声音轻轻传来:“明天还会有好的一天。”程淮在黑暗中说:“嗯,后天也会。”他感觉到被子下面林屿的脚踝轻轻碰了碰他的,然后收回去。程淮闭了眼,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身边人渐渐平稳的呼吸。今天走了很多路,脚底微微酸胀,但心里是满的、平整的、没有一点褶皱的。他翻了个身朝着窗的方向,窗外的月光把窗帘映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明天还要早起去博物馆。还有一天在西安的时间可以慢慢过。他这样想着,很快就睡着了。1
今天的内容看得很舒服,有点期待后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