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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何短篇

大劫落定,天地清宁。

八仙各归道途,各司其职,唯有吕洞宾与何仙姑,常结伴行走凡尘。经那场颠覆天地的浩劫,二人早已无需客套。生死共渡过一回,彼此的道心、脾性、软肋与风骨,都心知肚明。一路行侠,一路看遍人间烟火,沉默时不尴尬,并肩时自安稳。

暮春晚风轻软,山野青芜漫漫。

山下村落近日常有山精扰世,不噬人命,却夜夜窃走百姓存粮、损毁田亩,扰得乡野不得安生。百姓无措,只得日日闭门早早歇息。二人下山,便是为清这一方细碎祸乱。

何仙姑荷刃随身,步履飒沓利落。暮色漫过山脊,她身姿挺拔,行走在风里,侠气浑然天成。一路查探山径痕迹,目光锐利,分毫蛛丝马迹皆逃不过眼底。

“精怪畏光、喜暗、遁速快。”她低声研判,语气沉稳,“惯于贴地游走,入夜最是猖獗。”

吕洞宾行在身侧半步,青衫被晚风拂得轻扬。他素来寡言,多数时候只安静随行,听她论断、看她破局。眸色清透干净,心性至纯,眼底山河与万民永远澄澈坦荡。他话少,却极细心。

山路碎石嶙峋,夜路湿滑。

何仙姑专注于前方山林异动,步履极快,未曾留意脚下一处松动的青苔石。脚尖踩落的一瞬,身形微晃,重心骤然偏斜。

不过分毫之间。

身侧一直静默随行的人,抬手极轻一扶。他并未抓握,只以掌心虚托住她小臂外侧,力道极浅、分寸极正,刚好稳稳替她稳住失衡的身形,不逾矩、不亲昵,却足够稳妥。动作快得像本能。

稳住她的刹那,他即刻收手,指尖坦然收回袖中,神色依旧清淡,目光依旧落向前方山林,仿佛只是随手扶过一块滚落的石子,寻常至极。

“路滑。”

只淡淡两个字,音色清润,被晚风揉得极轻。

何仙姑脚步一顿,心头微掠一丝极淡的涟漪。她素来独立要强,惯于独当一面,极少需要旁人相护。方才那一瞬失衡极短,连她自己都堪堪稳住,偏他看得比谁都快,护得比谁都早。

她侧首看他一眼。少年眉眼清冷,神色无波,仿佛方才那下意识的一扶,真的只是举手之劳、道义寻常。

可她清楚。

他对她,总藏着无数这般细微至极的例外。

“多谢。”她坦然道谢,飒然一笑,随即再度抬步前行,眼底却悄悄软了半分。

行至山坳密林,夜色彻底沉落。

林间阴风微动,数只细小山精藏在树影暗处,窥伺已久,见二人入林,骤然四散窜出,影影绰绰、灵活诡谲,专攻人视线死角。

“来了。”

何仙姑瞬间提刃上前,荷刃清光乍亮,利落斩向最靠前的几只山精。刃风飒飒,破影除邪,动作干脆漂亮,侠气凛然。

可山精数量繁多、四散逃窜,灵巧刁钻,避快攻碎,极难一网打尽。她顾前难顾后,转瞬便有两只小精怪绕至身后,悄无声息扑来。

未等她回身补救。

一抹青影掠过身侧。

吕洞宾拔剑无声,剑光清凛如雪,极轻极快两剑,精准挑碎身后两道暗影。剑势收放自如,不张扬、不凌厉,恰好除患、不损周遭草木。一剑落,一风停。

他立在她身侧后方半步位置,依旧是沉默护持的姿态。无需言语,无需对视。她主攻破局,他兜底清漏。无数次险境并肩,早已养出旁人难及的默契。

残余山精见势不妙,欲四散遁逃,藏入深山暗林。

何仙姑正欲提步追剿,肩头却被一缕极轻的力道微阻。不是按压,不是牵制,只是极浅一点阻拦,温柔稳妥。

吕洞宾目光落向远处幽深密林,语声清淡稳妥:“深处瘴气沉暗,地形复杂,穷追易落圈套。”

他从不会强硬干预她的决断,只会温和点出风险,给她分寸、予她周全。

何仙姑微怔,随即颔首收势。她素来果敢勇进,遇事便闯,向来不畏凶险。可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他开口提点,她便下意识安心听从。

残余的细碎黑影尽数散尽,山林终于重归安宁。一番行侠落幕,林间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何仙姑看着身侧清寂挺拔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如风:

“你总是能顾到我顾不到的地方。”

不是夸赞,是并肩已久的了然。

吕洞宾垂眸收剑,指尖轻轻抚过剑身微光,神色依旧清淡。他思忖片刻,语声平直诚恳,干净无杂:

“我不想你受伤。”

依旧是他至纯道心最本真的取舍。护苍生是道义,护并肩同行的她,是本能。没有暧昧辞藻,没有温柔情话,偏偏这一句坦荡本心,比万般风月更动人。

何仙姑望着他清透无杂的眉眼,心底那点浅浅的涟漪慢慢沉淀、落定。世人皆知吕洞宾清冷寡言、道心纯粹,唯独她看得见。他的纯粹从不是冷漠,他的克制从不是疏离。他把所有不露声色的温柔、所有下意识的周全、所有分寸刚好的护持,都悄悄留给了一路并肩的她。

晚风穿林,衣袂相拂,轻悄相触,又即刻分离。

二人并肩,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白日将尽,暮色彻底铺满山河,天际流云染成浅浅黛色。一路行侠一路沉默,却半点不局促。历经天地浩劫、生死并肩,他们早已习惯这般同行。无需句句寒暄,无需刻意搭话,并肩走着,便是安稳。

下山行至半途,天际忽然起了细碎风声。原本清透的空气骤然湿润,云层翻涌聚拢,几滴微凉雨丝轻轻落下,落在衣袂、落在眉眼。

何仙姑抬眸望天色,轻声道:“入夜变天,要落雨了。”

话音未落,山间细雨骤然密了几分,绵绵细细,转瞬漫遍山野。空旷山道无处避雨,暮色沉沉,前路湿滑难行。

吕洞宾抬眸扫视四周,目光沉静,很快锁定不远处山腰处:“前方有座废弃山庙,可暂避夜雨。”

荒山野庙,残垣半壁,久无人迹。二人快步踏雨前行,衣袂边角被细雨微微打湿,踏入庙中瞬间,隔绝了满山雨声。

古庙陈旧清冷,梁木蒙着薄尘,窗棂残破,夜风携雨丝穿窗而入,带起一室微凉。庭中野草自生,石阶斑驳,静得只听见雨打残瓦的轻响。偌大空山古刹,只余他们二人。雨夜、深山、孤庙、双人,氛围悄然沉缓,淡淡缱绻,无声漫开。

何仙姑抬手轻轻拂去肩侧雨珠,身姿依旧挺拔飒爽,哪怕身处荒庙,依旧侠骨端正,不见半分落魄。

“今夜雨势不休,山路太险,不宜夜行。”她转过身,坦然道,“待明日天晴,我们再下山即可。”

“嗯。”

吕洞宾应声清淡,垂眸拂去袖间湿意,顺势将庙中倾覆的残破木案轻轻扶正,动作自然细致。他素来心细,身处何处,都会习惯性整理周遭、安稳方寸。

庙中安静,雨声淅沥,隔绝了世间喧嚣,也放大了人心底最细微的感知。

何仙姑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烟雨朦胧的山野,心底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异样。以往行侠、入世、除厄,她向来孤身来去,早已习惯一人担险、一人破局、一人渡风雨。可不知从何时起,每逢前路遇险、每逢夜色深沉、每逢风雨骤至,她身边都多了一个人。

他从不会抢她锋芒,不会压她锐气,任由她执刃破阵、飒爽前行。却永远守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清漏、替她兜底、替她顾全所有她顾及不到的细微之处。

她向来坦荡豁达,从无儿女情长的牵绊,可今夜空山雨夜、静谧孤庙,心底那点素来坚硬的侠骨,竟悄悄软了一寸。她没有点破,只静静藏在心底。

身侧,吕洞宾立在庙堂正中,抬眸望向窗外连绵雨幕。夜色落在他清隽侧脸上,冲淡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柔和温静。他心思至纯,从不懂风月牵绊,眼底只有道义、苍生、正道。可他本能里,永远习惯性将她放在最安稳的位置。

庙中风凉,破窗漏雨,他不言不语,悄然移步,稳稳立在漏风的窗侧。无声替她挡住穿堂寒凉与零星飘雨。动作极轻、极淡,自然得像是本能,无人刻意,无人张扬。他自己全然不觉异样,只以为是同道同行、顺势而为。

可落在何仙姑眼里,却清清楚楚。他站的位置,刚好替她隔绝了所有夜风冷雨,将最安稳无风的角落,默默留给了她。

何仙姑侧目看他。少年背影清瘦挺拔,静静立在雨色与夜色之间,无声挡风、无声周全、无声护持。一瞬间,心底涟漪轻漾。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着雨声,温柔得近乎细碎:

“你总是这样。”

吕洞宾闻声回眸,眸底澄澈干净,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怎样?”

他坦荡回望,眼底无半分杂念,全然不懂自己这些细微举动,早已次次逾矩、次次特殊。

何仙姑望着他干净通透的眉眼,一时竟无从言说。说他处处护她?他会答,同道互助,理所应当。说他待她不同?他心性至纯,根本从未察觉自己的区别对待。

她最终只是浅浅一笑,飒然坦荡,尽数藏起心底微澜:

“凡事周全,从不让身边人陷于险境。”

吕洞宾闻言,垂眸静思片刻,音色清润平直,是他刻入本心的诚恳:

“苍生需护,同道惜之。世人皆为己任,你与旁人不同。”

依旧没有半句风月,没有半句柔情。只是至纯道心里,最公平、最坦荡、最本能的取舍。可偏偏,这一句“你与旁人不同”,胜过万千情话。

他护苍生是道义,护她是私心。

护苍生是职责,护她是本能。

雨夜寂静,风声浅浅。何仙姑静静看着他,心头微动,久久无言。她终于彻底明白。他从不会刻意温柔,从不会刻意讨好,从不会刻意护短。可他的温柔,早已融进每一次并肩、每一次兜底、每一次风雨相让里。

庙外雨丝绵绵,山野静谧无声。二人一静立挡风,一倚窗听雨,不言不语,却安稳相依。

前路江湖漫漫,人间风雨无数。此后岁岁行侠,夜夜同途。他以剑护苍生,亦以心护她。她以刃破万恶,亦以侠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