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

洛冰河从幻花宫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大捆白布。

沈清秋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他扛着那卷布走进来，差点把手里的《百草集》掉在地上。

“你这是……要把清静峰上下都裹起来？”

洛冰河把布卷放在石桌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神秘秘地说：“师尊，我们来染布吧。”

沈清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染布。”洛冰河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幻花宫的藏书阁里看到一本古法染布的书，很有意思。我想给师尊做一件新衣服。”

沈清秋看了看那卷白布，又看了看洛冰河满脸期待的表情，默默把“你又折腾什么”这句话咽了回去。

“……你会染？”

“不会。”洛冰河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洛冰河立刻眉开眼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已经列好了需要的材料：茜草、栀子、紫草、蓝靛……大部分山上都有，少部分我去山下买。”

沈清秋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甚至还标注了每种染料的比例和步骤。

——准备工作倒是做得挺充分。

“行吧。”他把纸还给洛冰河，“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清静峰的后院变成了一个临时染坊。

洛冰河按照古法炮制染料，茜草根捣碎了煮水，栀子和紫草分别浸泡，蓝靛需要发酵，工序最为繁琐。他挽起袖子忙前忙后，衣摆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斑点，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蓝色的痕迹。

沈清秋坐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监工，时不时给出两句点评。

“火太大了，小火慢煮才能出色。”

“那个紫草泡的时间不够，再等两个时辰。”

“蓝靛要加石灰水搅拌，你没看那本书吗？”

洛冰河一一应下，手忙脚乱地调整。他虽然修为高深，但在这些细致活计上却显得有些笨拙，好几次差点把染缸打翻。

沈清秋看不下去了，放下书走过去：“让开，我来。”

“师尊不是说要监工吗？”

“我怕你把我的院子炸了。”

沈清秋接手了最关键的一道工序——调配染液的颜色。他前世虽然不是专业染布的，但好歹看过几期手工节目，基本的原理还记得一些。

茜草染红，栀子染黄，紫草染紫，蓝靛染蓝。他将几种染液按比例混合，调出了深浅不同的颜色，然后用绳子把白布扎成各种形状，浸入染液中。

洛冰河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师尊好厉害。”

“少拍马屁，去把那边那桶水提过来。”

“好嘞。”

两人忙活了大半天，院子里晾起了十几块颜色各异的布料。红的像晚霞，黄的如秋叶，紫的似暮霭，深深浅浅地挂在竹竿上，随风飘荡。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些布料上，整座院子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沈清秋站在晾好的布料中间，仰头看着那些随风飘扬的色彩，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还不错。”

洛冰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轻声说：“师尊，你知道吗？”

“嗯？”

“我觉得这些布，都没有师尊好看。”

沈清秋转过头，对上洛冰河那双认真的眼睛，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洛冰河的额头：“少贫嘴。把这些工具收拾干净，明天还要晾第二批。”

洛冰河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遵命，师尊。”

几天后，洛冰河穿着一件新做的衣裳出现在沈清秋面前。那是用他们亲手染的布料裁制的，月白色为底，袖口和衣襟处晕染着一抹淡淡的烟紫色，像是暮色落在了云朵上。

“怎么样？”洛冰河转了个圈，衣袂翩然。

沈清秋上下打量了一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还行，配得上我徒弟的身份。”

洛冰河凑过来，笑嘻嘻地问：“那师尊的呢？我给师尊也做了一件。”

“我也有？”

洛冰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件衣裳，展开来——同样的月白色底，但晕染的颜色是浅浅的青碧色，像初春时节山间新发的嫩芽。

“我给师尊染的，叫‘清静春色’。”

沈清秋看着那件衣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衣裳，布料柔软，颜色清雅，针脚细密。翻到衣领内侧，看见上面用同色的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

“清秋”。

“……费这功夫做什么。”沈清秋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洛冰河笑着看他：“因为值得啊。”

沈清秋没有再说话。他抱着那件衣裳，转身走进了内室。

过了一会儿，他穿着那件新衣裳走了出来。青碧色的衣料衬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洛冰河看得呆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宝贝的孩子。

“好看。”

沈清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行了，看够了没？该去做饭了。”

“这就去！”洛冰河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师尊穿着很好看——我说真的。”

沈清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指尖轻轻抚过衣领内侧那两个绣字。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