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一碗馄饨说起。
清静峰的晚饭向来简单,沈清秋懒得折腾,通常一碟青菜、一碗素面就打发了。今日下山办事,路过街角那家老字号馄饨摊,想起洛冰河前几日念叨过想吃,便顺手带了一份回来。
竹盒掀开时,热腾腾的雾气裹着葱花香扑面而来,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洛冰河坐在桌边,眼睛先是亮了,随即又暗下去。他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半晌,忽然把筷子一搁,闷声道:“师尊自己吃吧。”
沈清秋一愣:“你不是说想吃?”
“那是三天前说的。”洛冰河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三天前的事,师尊现在才想起来。”
沈清秋噎住了。
他确实忘了。那天随口应了一声“好”,转头就被岳清原叫去商量下个月的宗门大比事宜,接着又是批改弟子课业、整理藏书阁旧卷……零零碎碎的杂事堆在一起,把这句话压到了记忆最底层。直到今天路过馄饨摊,看见热气腾腾的锅灶,才猛然记起有这么回事。
“我……”沈清秋难得有些理亏,“这几天忙,一时没顾上。”
“师尊眼里自然只有宗门大事,哪有闲工夫理会弟子这点小事。”洛冰河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淡淡的,“反正弟子说的话,师尊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话说得不算重,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闷。
沈清秋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馄饨往洛冰河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
“你——”
“师尊是不是觉得,”洛冰河忽然抬眸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要最后把事情办了,中间让人等了多久、盼了多久,都不重要?”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梢,沙沙作响。
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地别过头去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洛冰河不是在闹脾气,他是真的在意。
在意那句随口许下的承诺被遗忘,在意自己在他心里的排序永远要靠后。
这种感觉沈清秋太熟悉了。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甲方说“这个方案下周再改吧”,然后拖到月底;朋友约饭说“下次一定”,然后再也没有下次。那些轻飘飘的话堆积起来,会让人觉得自己不那么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洛冰河对面坐下。
“是我的错。”
洛冰河的肩膀微微一僵。
“答应了的事就该记着,忘了就是忘了,没什么好辩解的。”沈清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递过去,“但这份馄饨是我特意绕了半条街买的,老板都快收摊了,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多煮一碗。你要真不吃,我就只能自己解决了。”
馄饨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
洛冰河没接勺子,但也没再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那师尊下次还会忘吗?”
“我尽量记住。”
“尽量不行。”少年终于转过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不肯示弱,“师尊要说‘一定’。”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了一块。
“好,一定。”
洛冰河这才接过勺子,低头咬了一口馄饨。汤汁鲜甜,肉馅弹牙,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完,忽然冒出一句:“其实弟子也不是非要吃这碗馄饨。”
沈清秋挑眉。
“……就是想师尊多记挂着弟子一些。”
后半句话越说越轻,几乎淹没在唇齿间。但沈清秋还是听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秋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
“今日下山采购,有无想吃之物?酉时前传讯即可。——师留。”
洛冰河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廊下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好看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