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评定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色宋体:
“转职结果核验,今日截止18:00。”
苟不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就剩老穆一个人。
中年,秃顶,额头反光,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两只眼睛像鱼缸里的金鱼,大而无神。
他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后面,桌上叠着一摞档案,每一摞都用红色皮筋扎着,码得齐整。
“苟不理?”
“嗯。”
老穆没抬头,在电脑上点了两下,然后从右边那摞档案抽出最薄的一本,推了过来。
苟不理低头看。
A4大小的白色硬壳封面,左上角印着学院徽章,正中印着“转职评定档案”六个字,下面一行是他的名字、学号,再往下是今天的日期。
他把档案翻开。
第一页。
姓名:苟不理
性别:男
参与献祭等级:E级(献祭物:肉包,内含~)
他没往下看那个括号里的内容。
往右边看。
觉醒职业:无
职业等级:无
职业描述:空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方形戳记,红墨水印在白纸上,鲜艳得有点刺眼。
“未觉醒”
三个字,就这三个字。
苟不理把那页纸看完,翻了翻后面,后面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填,就空着,像等着谁来补,但谁也不会来补。
老穆终于抬起头,手指交叉,搁在桌上。
“你的情况,学院见过。”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没有起伏。
“上一个,是七年前。”
苟不理没动。
老穆停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
苟不理歪头看了眼那个红戳,没问那个“上一个”后来怎么了,他知道老穆不打算说,他也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那我以后能参加荒野考核吗?”
老穆愣了一下,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大概以为苟不理会问别的,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问能不能重新申请献祭,问这辈子还有没有希望,这几个问题他这七年里回答了不知道多少遍,答案都背熟了。
但苟不理问的是荒野考核。
“按规定……”
老穆停了一秒,往椅背上靠了靠。
“未觉醒者可以以观察员身份参加荒野考核。”
“不计积分。”
“学院不提供护具。”
“出现意外,责任自负,学院不承担后续处置。”
他说完,顿了顿,加了一句:
“这个身份,历届报名的,基本没有。”
苟不理把档案合上,顿了一下,站起来。
“行。”
就这一个字。
他把档案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老穆在背后开口。
“苟同学。”
苟不理脚步没停,手推着门框。
“自己保重。”
他没回头。
门合上,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往下压,白色日光灯,打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整齐,安静。
他在走廊里找了一排椅子,坐下来。
把档案放在腿上,翻开,重新看那第一页。
觉醒职业:无
他盯着那个“无”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感觉,不是麻木,就是早就知道了,从转职大典被砸飞的那一秒就知道了,这结果没什么好惊讶的地方。
他的眼睛往右边那个红戳扫了一眼,然后往下,往“无”字旁边看。
然后他停了。
那个“无”字旁边,有一个问号。
很小,铅笔写的,力道轻,灰色的,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就在“无”的右边,用铅笔随手勾了一个弯,两个点。
“?”
苟不理把档案凑近了一点。
这不是印出来的,是手写的,笔尖的力道很轻,像是随手画着玩,但落的位置很准,就卡在那个“无”旁边,不前不后。
他翻了翻前后几页,全是空白,就这一页有这个问号,其他地方都没有。
他把档案翻回封面,看了眼学号和日期。
今天的日期,刚打印出来的,油墨的气味还挂着。
这个档案今天才出炉,能在这上面留字的,只有这栋楼里的人,但这条走廊今天能进来的,也不止一个。
他盯着那个问号,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没想出答案,然后把这件事搁了。
没用,猜不到,猜到了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先放着。
他把档案合上,拍了拍封面,往椅背上靠了靠。
日光灯嗡嗡响,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走过去,是个抱着文件的女老师,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远处去了。
苟不理把档案往腋下一夹,站起来。
“观察员。”
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有讽刺,就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可以进荒野,不计积分,没护具,出事没人管。
学院的意思是,你去了跟没去一样,我们懒得理你。
他的意思是,正好,没人盯着。
他往走廊出口走,脚步不快不慢,那个“上一个”的问题压在哪个地方,他没往深里去想,老穆那个表情他看清楚了,那不是为苟不理担心的表情,是一种见过结局、不想再转述的表情。
七年前那个人后来怎么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跟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没有今天食堂里那撮成灰的香菜。
走廊尽头是个转角,拐过去就是楼梯口,他走到转角停了一下,没有原因,就是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档案。
白色封面,学院徽章,他的名字,今天的日期。
里面一页“无”,一个红戳,还有一个铅笔问号。
他把档案夹稳,迈出去,下楼。
楼道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出了门,阳光从走廊外压进来,打在地面一块白。
他往前走,没停,也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