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回大地。
距离蝴蝶夫妇在荒山风雪中捡回那名白发异瞳的弃婴,恰好整整一月。
三十个日夜晨昏,蝶屋(蝴蝶父母居住的房子,我就给它叫蝴蝶屋)始终暖意融融,驱散了山野寒冬的所有凛冽。
蝴蝶家世代行医,院落干净雅致,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没有山村的愚昧刻薄,没有邻里的流言苛责,只有最纯粹的温柔与安稳。
如今的蝶屋,格外热闹。
三岁的蝴蝶香奈惠,已是眉眼温婉、性子柔软的小姑娘,每日最爱的事情,便是搬着小小的木凳,坐在襁褓边,安安静静看着里面熟睡的妹妹,小手轻轻拢着襁褓边角,生怕穿堂风惊扰了她。
而家中最小的孩子,蝴蝶忍,此刻已经为一岁,能安安静静的睡着。
按照年岁,林砚比蝴蝶忍恰好小上一岁,比香奈惠小三岁。
本该是最懵懂黏人、爱哭爱闹的月龄,可被取名林砚的孩子,自始至终,安静得不像个婴儿。
这一个月来,蝴蝶圭寿与蝴蝶佳乃悉心照料,倾尽温柔,待她与亲生骨肉别无二致。
他们只当这孩子天生性情清冷,生来沉静。
雪白的柔软长发永远蓬松干净,一金一紫的异色瞳眸澄澈空洞,不哭不闹,不撒娇不索抱,饿了便安静进食,困了便闭眼休憩,余下所有时间,都只是静静睁着双眼,漠然观察着这个世界。
她能听懂所有人的话语,能感知周遭的一切动静。
只是没有情绪。
被温柔抚摸,无感。
被轻声哄慰,无波。
被姐姐俯身亲昵,无动于衷。
旁人的爱意、温柔、呵护,他的理智清晰知晓,却无法在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满月被至亲冷暴力抛弃的后遗症,早已锁死了他所有的情感感知,情商归零,冷暖不惊,爱恨无觉。
唯有刻入骨髓的华夏三观,始终清醒烙印在意识深处。
除此之外,这一个月里,林砚身上渐渐展露的异样天赋,也让夫妇二人暗暗心惊。
她的感知,离谱得超乎常理。
屋外远山起风,她会提前片刻睁眼;
桌角银针轻落,细微的震颤声响,他遥遥便能察觉;
哪怕是黑暗无灯的深夜,那双金紫异瞳依旧视物清晰,毫无阻碍。
起初夫妇只当是孩子天生聪慧敏锐,从未深思,更从未想过,这只是他碾压世间一切感知的冰山一角。
他们始终以为,孩子被抛弃的原因,只是天生白发异瞳、容貌不祥,被愚昧乡人视作妖胎。
直到收养她的第三十日,深夜亥时。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香奈惠早已睡熟,襁褓中的小忍也安然入眠。
蝴蝶佳乃夜半起身,习惯性走到林砚的襁褓前,想为他掖好被角,查看一番体温。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洒落,落在婴儿纤细柔顺的轮廓上。
此刻的林砚,依旧是白日里十八小时恒定的少女柔态,眉眼温顺,身形纤细,是一副柔软乖巧的幼女模样。
可就在佳乃指尖即将触碰被褥的瞬间——
淡淡的、细碎的银白微光,忽然自婴儿单薄的衣料下悄然溢出。
微光柔和如月,不刺眼、不诡异,细碎流转在肌肤表层,像拢了一层朦胧的月色清辉。
蝴蝶佳乃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一滞,满眼错愕地俯身凝望。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缓缓在她眼前上演。
微光流转之间,小小的身躯正在无声蜕变。
原本纤细柔和的骨骼,悄然舒展、微微拉长;稚嫩柔软的身形轮廓,一点点褪去柔媚,变得清挺利落;周身的线条悄然更迭,温柔女态缓缓敛去。
整个过程安静、无痛、自然至极,唯有那层不散的银白微光,温柔包裹着身躯,见证着昼夜宿命的轮转。
短短数息。
微光缓缓敛入体内,归于平静。
襁褓中的孩子,模样依旧、白发依旧、金紫异瞳依旧。
可身形体态,已然彻底变换。
从温顺幼女,变成了轮廓清隽的男婴形态。
整整十八小时的白日女态,准时更迭为六小时的深夜男态。
昼夜轮转,阴阳换体。
蝴蝶佳乃浑身微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再也无法镇定,轻步转身,连忙叫醒了沉睡的丈夫。
“圭寿……你快来看。”
蝴蝶圭寿闻声起身,披衣走近,当看清襁褓中婴儿的体态变化,再结合妻子颤抖的低声诉说,瞬间了然一切。
三十日的疑惑,一朝尽数解开。
这就是孩子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的真正原因。
从来不是白发异瞳的容貌异象。
而是这世间无人能容、时代绝无仅有的阴阳双体。
白日十八小时为女,深夜六小时为男,昼夜轮转,从未偏差。
形态更迭之时,自带月华微光,天生异于世人,天生跳出世间所有性别桎梏。
在那个男尊女卑、性别天命固化、愚昧迷信的明治时代,这样的孩子,是绝对的异类,是乡人眼中颠倒阴阳的妖物。
原生父母不是一时狠心,是日日恐惧、夜夜煎熬,被这颠覆认知的体质逼至绝望,最终选择在满月寒冬,将亲生骨肉弃于荒山,以求自保。
想通这一切,蝴蝶圭寿心口骤然发闷,一股极致的心疼与愤怒,席卷了整个胸膛。
“何其愚昧……何其残忍。”
他低声长叹,眼底满是悲悯与愤然。
不过是天生体质特殊,不过是昼夜形态不同,无灾无恶,无害无邪,却要承受至亲抛弃、世人唾弃、自生自灭的绝境。
佳乃眼眶泛红,指尖轻轻抚过孩子雪白的软发,声音哽咽:
“原来那一月的冷待、无人疼爱、无声安静……不是天性冷漠。”
“是他亲眼看着自己形态变换,被父母日日恐惧、夜夜厌弃,被全世界抛弃……才生生冻住了所有心性。”
小小婴孩静静躺在襁褓中,金紫异瞳澄澈平静,看着眼前动容落泪的夫妇,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她感受得到温柔的触碰,听得见怜惜的话语,看得见两人眼底的心疼与偏爱。
理智全然明白,情绪分毫不懂。
被偏爱,不欢喜。
被怜惜,不温暖。
被救赎,不感恩。
情商归零的他,心如寒砚,无波无澜。
就在夫妇二人满心酸涩悲悯之时,襁褓中刚完成形态转换、处于男性体态的林砚,微微动了动唇。
月龄方才满月有余的孩童,口齿尚且稚嫩含糊,却清晰吐出一句震碎这个时代桎梏的话语,字字清亮,字字端正。
“男……女,无别。”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教导,没有灌输,无人言传。
是刻入他骨髓本能的华夏三观,是跨越时代的平等本心,是他与生俱来、永不更改的道。
世人尊男卑女,视性别为天命枷锁,视阴阳变换为妖邪灾祸。
唯独他(她)生来通透——
身形也罢,性别也罢,形态也罢,皆是皮囊。
人本平等,无分贵贱,无分尊卑,无分男女。
蝴蝶圭寿与蝴蝶佳乃彻底怔住,久久无言。
一个刚刚满月的孩子,一个被世间视作不祥妖胎的弃婴,
竟拥有整个明治时代,所有人都不曾拥有的通透与坦荡。
愚昧世人困于礼法尊卑,困于性别枷锁,困于天命迷信。
唯独她,天生破局,天生平等,天生自由。
良久,蝴蝶佳乃俯身,将微凉的小小身躯轻轻拥入怀中,温柔的暖意彻底包裹住他,一字一句,温柔郑重,许下此生不变的诺言。
“砚儿,别怕。”
“从今往后,这里是你的家。”
“无论白日柔女,或是深夜俊郎,无论形态如何变换,无论世人如何看待。”
“蝶屋永远护你,我们永远爱你。”
“你不是妖胎,不是不祥,你只是独一无二的你。”
蝴蝶圭寿站在一旁,郑重颔首,眼底满是坚定。
他们不会恐惧他的异变,不会厌弃他的特殊,不会逼迫他迎合世俗。
世人弃他如敝履,蝶屋视他如珍宝。
夜色静谧,月华穿窗。
襁褓中的林砚静静靠在温暖的怀抱里,金紫异瞳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依旧空明无波。
她不懂何为家,不懂何为偏爱,不懂何为守护。
可她记住了这份温柔,记住了这对温柔善良的夫妇,记住了这方永远接纳他所有形态、所有特殊的小院。
今夜。
知晓了她阴阳双体的天命,知晓了他被抛弃的全部真相。
三岁的香奈惠,将拥有一个需要倾尽温柔守护的妹妹。
襁褓中的小忍,未来将拥有一个无敌护她、与她相伴的异类妹妹(弟弟)
今夜。
那个被世界冻死心性、无情无绪的白发异瞳稚子,
在这世间,终于有了归处。
而无人知晓,这具昼夜轮转、自带月华微光的特殊身躯之中,
沉睡着碾压世间一切预判的极致感知,藏着一套即将颠覆整个斩鬼世界的,华夏月道呼吸。
属于蝴蝶林砚的温柔救赎,与无敌锋芒,自此,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