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风雪肆虐着山野村落,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破败的茅草屋上,簌簌作响。
这是一个极度闭塞、愚昧守旧的年代。
男尊女卑刻在所有人的骨血里,性别是天命定死的规矩,一生不变。
女子生来低微,男子生来尊贵。世人敬畏天理,畏惧异象,排斥一切不合常理的存在。
而这里的村民,最忌讳、最恐惧的——便是「非人之物」。
这间狭小昏暗的茅草屋内,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
三十天前,一个孩子降生了。
降生的那一刻,便颠覆了这整座山村的认知。
初生的婴孩没有寻常婴儿的黑发,一头柔软细密的雪白色长发与生俱来,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色。
而他睁开眼的刹那,一双瞳孔分裂为双色——
左瞳鎏金如曦,右瞳凝紫如夜。
金紫异瞳,白发如雪。
接生婆当场跌坐在地,连滚带爬逃出房门,嘶声高喊妖异降世。
全村哗然。
可仅仅是异象容貌,尚且不足以逼死一对父母。
真正让这对年轻夫妇从疼爱、犹豫,一步步走向恐惧、厌恶、绝情抛弃的,是孩子身上匪夷所思、昼夜逆转的怪诞体质。
婴儿白日十八个时辰,是柔软纤细、眉眼温顺的女态轮廓。可每当深夜亥时将至,无人注视的寂静黑暗里,小小的身躯便会无声无息蜕变。
骨骼悄然拉长、轮廓利落收紧、线条变得清挺。
短短数息。
方才的女婴,会彻底化作男婴体态。
持续整整六个小时。
天光破晓,又会悄然回转,变回温柔柔顺的少女体态。
日复一日,昼夜轮转,从无差错。
一天十八小时为女,六小时为男。
阴阳双体,昼夜换形。
这件事,被父母藏了三日,夜夜心惊胆战,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们一开始,也曾抱着微弱的血肉亲情。刚出生的孩子,本是正常的、有情绪、有灵性、会依赖、会渴求拥抱的普通婴儿。饿了会哭,冷了会闹,被触碰会安稳蜷缩,被忽视会委屈啜泣。
他和所有新生儿一样,天生拥有情感、温度、对世间爱意的本能渴求。
她不是天生无情。
她只是,被人间亲手杀死了温柔。
自出生第三日,父母亲眼目睹昼夜换形之后,一切都变了。恐惧压垮了亲情。
愚昧战胜了血肉。
村民的风言风语、排挤孤立、恐吓威胁,层层叠叠压垮了本就胆小懦弱的夫妇。
「阴阳颠倒,是鬼胎转世!」
「留着他(她),全村遭灾!」
「不扔,就把你们一家三口全部赶出村子!」
流言如刀,日日凌迟。
从此,这对父母再也不敢抱他,不敢碰他,不敢哄他,不敢给他半点温度。
小小的婴孩被丢在冰冷的襁褓里,饿极了才会被机械喂食,哭到沙哑也无人理睬,整夜孤零零看着漆黑屋顶。
没有安抚。
没有触碰。
没有温柔。
没有爱意。
整整一个月。
三十天的极致冷暴力、彻底的情感隔绝、至亲的漠视与厌弃。
婴儿稚嫩、空白的意识里,逐渐诞生了一个冰冷且绝对的认知——
这个世界,没有爱。
依靠无用,渴求无用,温柔不存在,情绪是多余的。
为了自我保全,她稚嫩的心灵强制闭锁了所有情感感知模块。
她保留思考、保留理智、保留认知、保留学习能力。
唯独剥离了共情、依赖、感动、喜欢、爱意、温柔感知。
自此。
情商,彻底归零。
她能正常说话、正常交流、正常辨明善恶、正常待人接物。
可他永远看不懂温柔,读不懂偏爱,分不清心动,理解不了羁绊。
众生七情六欲,她只剩一观——
对错、黑白、平等、本心。
刻入骨髓的穿越记忆尽数消散,唯独华夏三观如同烙印永存心底。
人人平等。
贵贱无别。
男女无异。
在这个男尊女卑、性别固化、愚昧封建的时代里,他成了天生异类。
满月之夜。
风雪最盛。
夫妇二人再也忍受不住日夜折磨与全村压力。
他们不敢亲手杀亲生子,却狠得下心——彻底遗弃。夜色沉沉,风雪漫天。
男人颤抖着手,抱起那个安静得过分的满月婴孩。
雪白长发被风雪吹得微动,金紫异瞳空洞澄澈,不哭不闹,不悲不喜。三十天的冷待,已经磨平了他所有婴儿的稚气与渴求。
女人别过头,声音发抖,带着自我欺骗的残忍:“不是我们狠心……是你本就不该来这世上。”“昼夜换形,非人非鬼……你是不祥,是妖胎。”“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
一句放过,是最极致的绝情,也是最无奈的选择,两人踏着深雪,一路奔出村外,将襁褓中的婴孩,丢弃在蝴蝶夫妇常年行医往返的深山荒道旁。
荒山野岭,无人问津。
寒风彻骨,落雪覆身。
亲生父母最后看了他一眼,仓皇转身,从此永不回头。
从此世间,再无他们的孩子。
只剩一个被至亲彻底舍弃、情感死寂、阴阳双体的满月弃婴。
风雪渐大,落雪慢慢覆盖襁褓边缘。
小小的婴孩静静躺在枯木之下,白发覆雪,异瞳映着漆黑风雪。
懂何为抛弃。
懂何为绝情。
懂何为命运不公。
她心底只余下一道亘古不变、无人能撼动的本心——
世人本无高低。
男女本无尊卑。
是人心,不平等。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深处,两道温和的脚步声缓缓踏破寂静。
一对行医归来的夫妇,披着蓑衣,提着药箱,步履温柔,穿行风雪。
男人名为蝴蝶圭寿,性情温厚,心地良善。女人名为蝴蝶佳乃,温柔悲悯,心怀慈柔。
蝴蝶家世代行医,救人济世,心性通透,从不迷信鬼神妄言。
今夜行医晚归,途经荒山野道,却隐约听见风雪里极轻的、几乎断绝的婴孩气息。
“夫君,你听……是不是孩子的动静?”
蝴蝶佳乃脚步一顿,心头微紧,循声快步上前。
拨开积雪、挪开枯枝。
下一刻,她看见了那个躺在冰冷荒野中的婴孩。
雪白软发,不染尘埃。
金紫双瞳,澄澈空灵。
明明身处绝境,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蝴蝶佳乃瞬间心软,俯身小心翼翼将冻得微凉的孩子抱入怀中,用衣襟死死裹住,暖意缓缓渡入冰冷的小小身躯。
“好乖的孩子……这般风雪,竟一声不哭。”
怀中的婴孩静静望着她,空洞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依赖,只有一片平静漠然。
蝴蝶圭寿俯身细看,望着那异于常人的白发异瞳,微微蹙眉,却无半分惧意,只剩心疼。
“谁家父母如此狠心,满月稚童,弃于荒山寒雪之中。”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这孩子异象缠身,定是被愚昧乡人视作不祥妖胎,生生抛弃。
佳乃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白发,心底怜惜泛滥,轻声道:
“既是天赐相遇,便是缘分。”
“我们蝴蝶家,救人一生,岂能弃一稚童于风雪?”
“留下她吧。”
圭寿微微颔首,温声应下。
二人抱着襁褓,踏雪归乡。
灯下暖光温柔,驱散整夜寒雪。
夫妇二人看着怀中安静乖巧、始终无悲无喜的孩子,轻声商议名字。
“她生来孤冷,命途似寒雪,心性沉静如石。”
“不如名——砚。”
“林砚。”
林木为骨,寒砚为心。
静墨无言,冷暖不惊。
自此。
被原生世界彻底抛弃的阴阳异类弃婴,有了新的名字。
有了新的家。
蝴蝶家收养一子,名唤——蝴蝶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