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既已立下,姜子牙便再无退路。
一连数日,他早出晚归,亲自坐镇鹿台工地。工期的排布、人力的调度、砖石的采买,桩桩件件都经他的手,安排得严丝合缝。
民夫们见他这般拼命,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工程进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这一日午后,姜子牙正在工地上查看图纸,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苏妲己一身华服,笑盈盈地带着几个宫人,正施施然走进工地。
“姜大夫,好大的排场呀。”妲己四下打量着工地,目光落在那些汗流浃背的民夫身上,掩口笑道。
“大王命本宫来看看,鹿台修得如何了。姜大夫这般尽心竭力,想必是不愁完工的了?”
姜子牙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娘娘谬赞,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妲己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大夫生得这般俊俏,又有这般才干,屈居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可真是委屈了。不如……本宫向大王进言,替姜大夫谋个清闲些的差事,如何?”
姜子牙不为所动,面色平静。
“臣的本分,便是督造鹿台。娘娘若无他事,还请移步别处,此处尘土大,恐污了娘娘的衣饰。”
妲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内侍的唱喏声:“大王驾到——”
她眼底精光一闪,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她忽然啊地惊呼一声,双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肩头,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瞬间便落下两行泪来,跌跌撞撞地哭着扑向正走来的纣王。
“大王!大王要为臣妾做主啊!”妲己扑进纣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楚。
“臣妾好心好意来工地上看鹿台的进度,谁知那姜尚、那姜尚竟趁着四下无人,对臣妾动手动脚,意图轻薄!臣妾拼命挣扎才得以逃脱,大王若不替臣妾做主,臣妾、臣妾便没脸活下去了!”
姜子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
纣王原本还笑呵呵的,一听这话,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一把扶住妲己,转头怒视姜子牙。
“姜尚!你好大的胆子!朕的爱妃,你也敢动?!”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王明鉴!臣方才正在督工,娘娘忽然驾临,臣始终以礼相待,未敢有半分僭越。娘娘所言,实属冤枉!请大王明察!”
“冤枉?”妲己哭声更甚,伏在纣王怀中,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王你看,他还狡辩!臣妾金枝玉叶,何苦拿自己的名节来诬陷他一个臣子?大王若是不信,臣妾这就一头撞死在柱上,以证清白!”
说着便要往柱子上撞。纣王连忙一把搂住,心疼得不行:“美人莫怕!朕在此,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猛地转头,指着姜子牙,怒喝道:“来人!给朕把这逆臣拿下,推出午门斩了!”
刀斧手轰然应声,围拢过来。
姜子牙立于包围之中,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王座上那暴怒的君主,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哭得楚楚可怜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纣王无道,宠信妖妃,残害忠良。”他朗声道,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今日你杀得了姜尚,明日便能杀尽天下忠臣!你可知——这成汤六百年江山,易主,是迟早的事!”
满场皆惊。纣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大胆!”
姜子牙却已不再看他。
他袍袖一拂,一道金光自周身亮起,身形缓缓腾空。
刀斧手们惊呼着扑上去,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被他袖中荡开的气劲震得东倒西歪。
“姜尚!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要拿你问罪!”
纣王咆哮道。
姜子牙立于半空,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轻声道。
“不必陛下费心。姜尚此去,自有去处。”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人影已消失在天际。
纣王气急败坏,一脚踢翻身旁的案几,嘶声道。
“传朕旨意!画影图形,通缉姜尚!凡有擒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谁敢窝藏,满门抄斩!”
圣旨当夜便传遍朝歌。而此时的姜府,却是一片忙碌。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快些,再快些!”姜子牙一进门便吩咐道。
“马车已经备好,就在后门。你们连夜出城,往陈塘关方向去,一刻也不要耽搁!”
马招娣抱着阿苓,一脸茫然。
“牙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走?”
姜子牙简短道。
“纣王无道,宠信妲己,我今日在工地上得罪了她,她诬陷我轻薄于她。纣王已下令通缉于我,朝歌是留不得了。”
马招娣脸色一变,随即又镇定下来,咬了咬牙:“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姜子牙摇头。
“你带着阿苓和武吉他们先行,往陈塘关去,那里有李靖将军镇守,我还有些事要办,办完便去寻你们。”
“你要办什么事?”马招娣追问。
姜子牙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我要去见比干丞相一面。他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我这一走,他必受牵连。我须得去叮嘱他几句,让他早做防备。”
马招娣怔怔地看着他,终究没有再问,只重重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回来。”
姜子牙望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声音温和。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马车辘辘,消失在夜色深处。
姜子牙目送着家人远去,整了整衣袍,转身没入朝歌城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相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