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试衣房不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色成衣,正中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
马招娣换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衣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是欢喜,嘴上也不闲着,絮絮叨叨地和牛小妹说着话。
要说这牛小妹,与马招娣的交情,可不是寻常的相识二字能说尽的。
牛家祖上几代,都是马家的仆役,到了牛小妹父亲这一辈,依旧在马府当差。
牛小妹自幼便跟着爹娘住在马府后院的偏房里,与马招娣同年同月生,打会走路起便一处玩耍。
马招娣性子跳脱,没人管得住,偏生只肯听牛小妹的话。
牛小妹性子温顺,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也总是马招娣撸着袖子替她出头。
两人同吃同睡,好得跟亲姐妹似的,马员外夫妇看在眼里,也不拘着她们,只当多养了个闺女。
可惜好景不长。
牛小妹十岁那年,她爹贪图一笔银钱,又想着自立门户,便向马员外赎了身,举家迁往乡下。
临别那日,马招娣拉着牛小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攒的糖啊糕啊一股脑儿全塞进她怀里,哭着喊。
“小妹你可得回来看我!”
牛小妹也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谁知这一别,便是许多年。
乡下来往不便,牛家又渐渐没了音信,两个小姐妹,就这么生生断了联系。
马招娣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妹妹,只是苦于无处寻她。
今日竟在这成衣铺子里撞见,真真是喜出望外,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撒开。
“小妹,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可想你了!”马招娣说着,又从镜中看了牛小妹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你方才见着外面那个人没有?今日陪我来逛的那个——最英俊的那个男人,那是我丈夫!”
牛小妹正低头收拾着换下来的旧衣,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那个男人的模样——青衫素净,眉眼温和,站在铺子中央,被午后的光一照,通身都是出尘的气质。
她心里不由得跳了跳,嘴上却道:“是……是给你抱着一大堆东西的那个吗?”
马招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过头来嗔道。
“什么呀!那是我男人的徒弟!抱东西的那个黑大个儿叫武吉,是我男人的徒弟!我男人是那个穿青衫的,长得最俊的那个!”
牛小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方才在铺子里惊惶失措,哭得昏天黑地,其实没怎么看清旁人的模样。
但此刻被马招娣一提,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个抱着高高摞起的盒子、跟在后面吭哧吭哧喘气的黑脸汉子。
那人看上去黑是黑了点,人也憨憨的,带着几分呆气,可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透着股老实劲儿,竟……竟也觉得格外顺眼。
马招娣多机灵的人,牛小妹脸上那点忸怩哪能瞒得过她。
她忽然咦了一声,笑眯眯地盯着牛小妹:“小妹,你脸怎么红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武吉了吧?”
牛小妹猝不及防,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慌得直摆手。
“马姐!你、你就不要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八道?”马招娣笑得越发促狭,学着方才牛小妹的语气,拖长了调子。
“是给你抱着一堆东西的那个吗?——啧啧,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倒先记挂上了。还不许我说实话?”
牛小妹又羞又急,跺着脚扑上去要捂她的嘴。
“马姐你还说!你还说!”
马招娣笑得前仰后合,两人在狭窄的试衣房里你追我赶,笑闹成一团。
牛小妹追得急了,脚下一个趔趄,马招娣伸手去扶,谁知脚下踩住了裙摆,两个人扑通一声,齐齐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哎哟——”
“哈哈哈,叫你还胡说!”
笑声未落,变故陡生。
试衣房里忽然暗了下来。
光线扭曲、摇晃,墙壁上的成衣影影绰绰,仿佛活物一般蠕动起来。
一股浓重的黑气自墙角缓缓涌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马招娣和牛小妹的笑声戛然而止。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牛小妹下意识抓住马招娣的胳膊,颤声道。
“马姐……怎么、怎么忽然这么冷……”
话音未落,那团黑气猛地一凝,自正中裂开一道缝隙,一道修长的人影自黑气中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面容俊美,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阴沉之气,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申公豹。
他身后黑气涌动,又走出两名女子。一人肤白如玉,气质清冷,是玉石琵琶精玉磬;一人艳色逼人,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正是九头雉鸡精凤青青。
凤青青打量了马招娣两眼,轻笑一声,嗓音甜腻腻的。
“公豹,这位便是姜子牙未过门的媳妇儿了。啧啧,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啊可惜,跟错了人。”
申公豹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个姑娘,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姜子牙的媳妇儿,这下姜子牙可完蛋了。”
马招娣吓得脸色发白,强撑着把牛小妹护在身后,颤声道。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想做什么?!”
申公豹却只是笑,并不答话。
他袍袖轻轻一挥,黑气将二人团团裹住。马招娣惊呼一声,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气散去,试衣房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两件换下的旧衣落在地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