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罢了半条街,马招娣的兴致却半点未减。她远远望见街角一家绸缎成衣铺,门口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成衣,衣料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当即眼前一亮,扯着姜子牙的袖子便往那边跑。
“牙牙快看!那家铺子的衣裳可好看了,咱们去瞧瞧!”
姜子牙被她拽得身不由己,只得跟上。
武吉抱着一摞胭脂水粉,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
三人刚走到铺子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呵斥声。
“赔?你拿什么赔?!老娘这匹可是上好的云锦,进价都要三钱银子一尺!你倒好,一盆水泼上来,全毁了!就是把你卖进窑子里,你也赔不起!”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铺子大堂中央,一个身材臃肿的店主妇人正叉着腰骂人,唾沫横飞,满脸横肉气得直抖。
她面前的地上蹲着一个姑娘,瘦瘦小小,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正低着头缩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显然是吓得不轻。
那姑娘脚边躺着一只打翻的木盆,水渍洇湿了半块地面,旁边一匹摊开的绸缎上,果然湿了一大片,颜色都晕开了。
店主骂得越发不堪。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往我这铺子里头撞!弄坏了东西就想赖账?今儿你要是拿不出钱来,老娘就报官,叫你吃官司去!”
那姑娘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宽限几日,我一定想办法……”
“宽限?宽限你个鬼!”
马招娣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总觉得蹲在地上的那道身影有些眼熟,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细细打量。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怯生生地抬起脸来。
一张小脸哭得花花的,眉眼却清秀得很。
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愣住了。
“小妹?!”
“马姐?!”
那姑娘正是牛小妹。
她一见马招娣,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死死抱住马招娣的腰,又哭又闹。
“马姐!马姐!我可算见着你了!你不知道,我那个黑心的爹,非要把我许给邻村的地主,那男人又老又丑,比我爹年纪还大!我不肯,就、就跑出来了!”
马招娣被她抱得紧紧的,又惊又喜,连忙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你怎么会跑到这铺子里来的?”
牛小妹抽抽噎噎地道:“我跑出来没地方去,想着来朝歌城里找份正经活儿干。今天刚寻着这家铺子,想问问掌柜的要不要人手,谁知手一抖,把水盆打翻了,水全洒在那匹布上……我、我赔不起……”
她说着,眼泪又簌簌地掉下来。
马招娣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横眉竖目地转向那店主。
“你这人好不讲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骂得那么难听做什么?这布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
店主见来了个穿绸着缎的大小姐,气焰先矮了三分,脸上堆起笑。
“这位小姐说的是,说的是……其实也不多,就三两银子……”
马招娣哼了一声,从腰间掏出钱袋,看也不看便丢了过去:“拿去!这布我买了!”
店主接过钱袋掂了掂,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马招娣也不理她,拉着牛小妹的手,脆生生道。
“小妹,别怕!有马姐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走,咱们进去,我正好订了一件衣裳,今天来试,你也挑一件好看的,马姐给你买!”
她说着,又回过头来,冲姜子牙眨了眨眼:“牙牙,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和小妹进去试衣裳,可不许乱跑哦!”
姜子牙笑着点了点头:“小姐放心。”
马招娣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牛小妹,一前一后钻进了里间的试衣房。
铺子里安静下来。
姜子牙负着手,站在堂中,目光随意地扫过墙上一排排的成衣。
忽然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一回头,只见武吉怀里抱着那摞胭脂水粉,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间的方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姜子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方向,正是牛小妹消失的门口。
“武吉?”姜子牙唤了一声。
武吉没听见。
“武吉!”
武吉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见姜子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道。
“师、师父……我、我……”
“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姜子牙明知故问。
武吉嗫嚅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就是觉得,那姑娘怪、怪可怜的……”
“可怜?”姜子牙挑了挑眉,“我看你那双眼,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
武吉一张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师父莫要取笑我!我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人么?”
话虽如此,他那双眼,却还是忍不住往里间瞟了一眼,又一眼。
姜子牙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却也不点破。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了两下,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
原来如此。这一桩姻缘,倒也是命里注定的。
他抬起头,望着里间传出的银铃般的笑声,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武吉,我且问你一句。”
“师父请讲。”
“你今年,也不小了吧?”
武吉一愣,挠了挠头:“我、我今年二十有二了。”
姜子牙“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
“好生抱着你的东西,待会儿怕还有的拿。”
武吉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抱着那摞盒子,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不知为何,那颗心,却忽然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