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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探证寻踪,冷面相逢

晚风渡宸州

雨落姑苏三日后,天色终于放晴。

晨光照透薄雾,洒在苏府沉寂的庭院里,将满地海棠残瓣镀上一层浅金。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尽数褪去,可苏晚悦心底的阴霾,却分毫未散。

一夜辗转,她始终想不通谢景宸的矛盾行事。

若是真绝情,何须暗中次次庇佑?若是有情,又为何人前冷漠、步步施压,将苏家死死钉在罪臣的位置上?

猜不透,便唯有亲自求证。

父兄尚在天牢,苏家满门清白,绝不能就此认命,潦草落得流放覆灭的下场。苏晚悦立在廊前,抬手拢了拢素色衣襟,眼底往日温顺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笃定与坚韧。

从前她安居江南,不问朝堂世事,只求岁月安稳。可风雨砸落家门,她便再也做不得懵懂闺秀。

青禾端来早膳,见自家小姐神色沉静,忍不住低声担忧:“小姐,今日姑苏城中官府巡查极严,您莫要外出,安稳待在府中最是稳妥。”

“坐等安稳,从来换不来安稳。”苏晚悦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坚定,“父兄蒙冤,真相未白,我不能一直困在这方寸庭院里坐以待毙。”

昨日她细细思索,苏家案发之初,唯一经手证物、且尚有良知脱身在外的,唯有当年苏家旧部——如今任职姑苏刑房小吏的陈怀安。

他经手初步卷宗,定知晓案中隐秘破绽。

苏晚悦简单用过早膳,换了一身寻常素色布衣,敛去所有闺秀气质,低调朴素,如同寻常街坊女子。她叮嘱青禾留守府中,独自携着一卷手记,悄然踏出紧闭多日的苏府大门。

街巷雨过天晴,青石路面干净透亮,只是往来行人稀少,处处可见巡查的黑衣亲兵。

全城皆在摄政王的管控之下,戒备森严。

苏晚悦步步谨慎,刻意避开官道闹市,专择僻静小巷前行。一路所见所闻,皆是人人敬畏摄政王、人人唾弃苏家通敌叛国的流言。

世态炎凉,人心盲从,不过如此。

她压下心口酸涩,快步走向城西刑房衙署。

可刚转过巷口,前路忽然被一队肃静仪仗拦住。

黑马乌篷,侍卫林立,墨色旌旗随风轻扬,凛冽威压瞬间笼罩整条长巷。路人尽数跪地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

是谢景宸。

苏晚悦脚步骤然僵住。

巷中风轻日暖,少年权臣端坐骏马之上,玄色锦袍映着天光,眉眼冷峭如霜,俊美得近乎凌厉。他指尖轻扣马鞍,目光淡漠扫过巷中,周身气场生人勿近,满是睥睨众生的疏离。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

谢景宸的视线精准落在她身上,墨眸沉沉,辨不出喜怒,看似淡漠,实则一瞬便将她素衣独行、意图外出的模样尽收眼底。

苏晚悦心头一紧,敛下眼底慌乱,依着规矩微微垂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民女苏氏,见过摄政王殿下。”

她姿态恭顺,礼数周全,刻意拉开所有距离,将陌生疏离演绎得淋漓尽致。

身前久久无声。

良久,才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字字寒凉,不带半分温度:“罪臣之女,不在府中闭门思过,私自外出,意欲何往?”

字字压迫,句句问责,没有半分留情。

苏晚悦指尖微攥,抬眸抬眼,不卑不亢迎上他寒凉的目光:“民女无罪,何须思过。父兄蒙冤,真相未明,民女只想寻得证据,还苏家清白。”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怯懦畏缩。

谢景宸居高临下望着她,看着这株风雨摧不折的海棠,心底隐忍多年的柔软骤然翻涌,却被他强行死死压住。

他太清楚前路凶险。

此案牵扯皇室旧恨、朝堂秘辛,多少忠臣良将葬身其中。她这般孤身涉险,无异于飞蛾扑火,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他不愿她沾染半分黑暗,可偏偏她性子刚烈,宁折不弯。

谢景宸眸光更冷,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清白?朝堂定论,铁证如山,一介闺秀,凭何翻案?”

“凭苏家世代清正,凭无愧天地,凭真相终有大白之日。”苏晚悦字字铿锵。

巷中侍卫皆心惊不已。

全城皆知摄政王性情冷厉,最忌他人质疑朝堂决断,这位苏家小姐,竟敢当众顶撞摄政王,实在胆大妄为。

谢景宸凝眸望着她澄澈倔强的眉眼,心底又疼又叹,面上却愈发冰冷:“不知天高地厚。即刻回府禁足,无本王命令,半步不得外出。”

强势、霸道、绝情,字字皆是命令,无半分商量余地。

苏晚悦怔怔看着他冷漠凌厉的面容,心底那点残存的疑惑与微光,骤然凉了大半。

暗处百般护她的人是他,明面步步逼她、囚她困她的人,也是他。

爱恨拉扯,冷暖相悖,终究是她自作多情。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细碎的失落与茫然,恭顺俯身:“民女,遵殿下旨意。”

阳光洒落街巷,两人咫尺相对,却隔着最深的隐忍与误会。

他亲手将她禁锢安稳牢笼,只为护她避开万丈深渊;她步步渴求真相清白,却只看见他的冷酷无情。

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守护,终究在世人眼中,成了权臣对罪臣之女的无情打压。

风起巷尾,拂动两人衣袂,宿命纠缠,自此更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