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测灵台。
日头毒辣,炙烤着宽阔的青石广场。
正值正午,阳光如熔炉般炽烈,热浪滚滚而来,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吞噬。草木在酷热中低垂着头,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就像是被滚烫的热水浇过一般,显得无比萎靡。
今日是外门三月一度的天赋复测。
所有外门弟子列队而立,目光炽热,仿佛盖过了日头,紧紧盯着广场中央那枚丈高的万道测灵石。
此石可照道基、显天赋、判前路。
白光为凡,蓝光为良,紫光为天才,金纹通天,为绝世天骄。
三年来,无数弟子在此沉浮起落,唯有一人,曾在这里,留下整个青云宗百年不遇的神话。
广场角落。
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静静立着。
少年名叫 楚衍。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外门弟子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面容俊朗干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久历风霜的淡漠与沉寂。
无人注意他。
或者说——
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
只因三年前的楚衍,与今日之楚衍,是云泥之别。
……
三年前。
十三岁入宗,初测灵根,测灵石通体鎏金万丈,金纹缠石三匝!
百年唯一的通天道体现世!
入宗一月,碾压外门所有天才。
入宗半年,越阶战败内门核心弟子。
十五岁,登临青云宗年轻一辈第一人!
宗门长老亲口断言:
此子二十载内,必成宗内尊者,未来可踏通天之境!
那时的楚衍。
是整个青云宗最耀眼的骄阳。
万众簇拥,长老亲授功法,宗主亲自赐丹。
同辈弟子见他,无不低头行礼,不敢平视。
无数天骄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望其项背,难以逾越。
所有人都坚信。
这少年,终将携万丈荣光,登临武道绝巅。
可谁也没想到——
三年前那场秘境归来,他道基崩碎,灵根沉寂,通天道体一夜封死。
万丈金光散尽。
绝世天骄,一夜归零。
从云端跌落泥沼。
昔日有多辉煌,今日就有多狼狈。
……
“啧啧,快看角落里那个,那不是咱们青云宗曾经的‘通天天才’楚衍吗?”
一道压低的戏谑声响响起,瞬间牵动全场目光。
说话的是一名锦衣少年,外门天才陆少扬,如今外门排行前三,意气风发,眼神高傲。
三年前,他在楚衍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周围一群弟子立刻附和,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毫不掩饰嘲弄与鄙夷。
“哈哈哈,还真是他。每次复测都厚着脸皮来,有意思吗?”
“曾经金纹盖石,如今……怕是连最普通的白光都亮不起来了吧。”
“可惜啊,当年何等风光,宗门甚至为他单独开辟过修炼洞府。”
“风光?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就是个废人!道基碎了的人,一辈子都修不回来!”
“我要是他,早就羞愧自请出宗了,何必留在这丢人现眼?”
细碎的讥讽、嘲笑、惋惜、幸灾乐祸,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广场角落。
周围人的眼神,像看一个滑稽的笑话。
有人同情,但更多的是落井下石。
世道便是如此。
你登顶之时,万人追捧。
你跌落之时,千人践踏。
楚衍静静站在原地,眼帘微垂,面上不起丝毫波澜。
心中却早已一片冰凉。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听够了这些嘲讽,看够了这些冷暖。
没人知道。
他的道基不是碎了,是被封了。
三年前秘境,他意外触发体内沉睡的万道归墟体。
此体太过逆天,逆天到天地难容。
初醒一瞬,便自行封印一切修为、道基、灵根,以三年沉寂,换万道沉淀,洗尽凡胎,重铸无上根基。
外人以为他废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坠落,是在蛰伏。
三年蛰伏,万道养身。
…
“楚衍。”
高台之上,负责复测的长老面无表情,声音冷淡,毫无半分昔日怜惜。
“轮到你了。”
三年前,这位长老看向他,满眼慈爱与期待。
如今,只剩漠然、不耐,甚至一丝厌弃。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淋漓尽致。
楚衍抬步,一步一步,缓慢走向广场中央的测灵台。
他步伐平稳,不见局促,不见自卑。
这一幕,再度引来全场哄笑。
“哟,还真敢上?”
“心态挺好,就是脸皮太厚。”
“等着看笑话吧,今天怕是连入门资质都测不出来。”
陆少扬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心中极尽轻蔑:
当年压我一头,风光无限。如今还不是跟废物一样排队测灵?楚衍啊楚衍,你如今的傲骨,在旁人眼里,只是滑稽可笑。
台前。
楚衍站在丈高测灵石前。
他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测灵石,等着看一场笑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
没有光。
没有纹。
空空如也,死寂一片。
“哈哈哈!我就知道!彻底废了!”
“连一丝灵气波动都引不出来,彻头彻尾的凡夫俗子!”
“昔日通天金纹,如今寸光不现,太讽刺了!”
满堂哄笑,此起彼伏。
几名曾经被楚衍压得抬不起头的天才弟子,此刻更是满脸畅快,眼中满是报复般的快意。
他们压抑三年的自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践踏他人的优越感。
高台长老皱眉,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训斥:
“楚衍。”
“道基彻底死寂,灵根全无波动。”
“你已无修行资质,下月若再无寸进,自行辞去外门弟子身份,勿要再在宗门丢人现眼。”
话语绝情,宣判死刑。
全场哗然,讥讽更盛。
陆少扬缓步走出,站在楚衍身侧,居高临下,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楚衍。”
“还记得三年前,你站在这里,金纹万丈,俯视全场,何等意气风发?”
“那时的你,视我如蝼蚁。”
“可你看现在——”
陆少扬咂了咂嘴,轻轻摇头,眼中满是讥诮之色,仿佛一座巍峨的大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渺小的蝼蚁。
他抬手指向死寂无光的测灵石,笑容极尽戏谑:
“你现在,连蝼蚁都不如。”
“昔日登云客,今朝落尘泥。滋味如何?”
周围众人目光戏谑,静静看着楚衍,等着看他窘迫、愤怒、羞愧、失态。
所有人都认为。
此刻的楚衍,定然心如刀割,屈辱难当。
然而。
迎着满堂讥笑,迎着万千轻视。
楚衍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沉寂了三年的漆黑眸子深处——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深沉如海的冷冽,与压抑三载的锋芒。
他侧过头,淡淡看着一脸得意的陆少扬,轻声开口,嗓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一时得失,而已。”
“你真以为,我废了?”
陆少扬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测灵石摆在眼前,你还要自欺欺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轰隆!!!
一声震彻整座测灵广场的低沉轰鸣!
原本死寂无光的丈高测灵石!
骤然爆发出无尽浩瀚的黑光!
黑色道纹如潮水般席卷整块巨石,密密麻麻,缠绕翻腾!
黑光透石,凌驾金纹!
万道臣服,灵根归墟!
全场所有笑声、讥讽、议论——
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瞳孔炸裂,大脑一片空白,满脸惊悚骇然!
楚衍立于漫天黑光中央,衣袂微微浮动。
他抬眸,望向满脸僵硬、彻底呆滞的陆少扬。
唇角微挑,吐出一句震彻全场的话:
“三年蛰伏,只为一朝归来。”
“你看见的,只是我的沉寂。”
“你想不到的,才是我的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