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墨离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的海水裹挟着无边的黑暗将他层层包裹。四周寂静得可怕，听不到海岸边熟悉的浪涛声，只有水流缓慢涌动的微弱声响，在空旷深海里悠悠回荡。

他下意识想要蹬腿向上游去，寻找那片李宁夏生前最爱的海边，可身体一动，却感受到一阵异样。原本人类的双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修长舒展的鱼尾。鳞片层层叠叠，泛着幽蓝又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深海里流转着朦胧冷光，尾鳍轻薄柔软，随着海水轻轻浮动。

他静静悬浮在幽暗海底，低头望着属于自己的鱼尾，内心没有震惊，也没有惶恐。比起身体突如其来的异变，漫上心头的是难以消解的怅然。

他还记得墓碑前撕心裂肺的绝望，记得李宁夏误会他时，那抹骤然消散的身影。一纸冰冷的保密协议，阻隔了所有真相，他潜伏在毒枭身边隐忍多年，身负绝密任务，永远无法向最好的挚友坦露一切。所有委屈、苦衷无从诉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夏带着怨恨永远离开。那些并肩执行任务的画面一幕幕涌上脑海，成为扎在心底无法拔除的刺。

如今他化身人鱼，拥有了漫长无尽的生命，可他心心念念想要弥补的人，早已不在世间。就算能够自由穿梭整片海洋，走遍每一处沙滩，也再也没有机会去到宁夏的墓碑旁，向他解释全部真相，再也不能陪着他。

无尽的疲惫席卷全身，世间再无值得奔赴的目标。墨离缓缓收拢修长的鱼尾，将整个身躯蜷缩成紧紧的球状，沉落在冰冷的海沟深处。他闭上双眼，任由海水包裹自己，不再挣扎，不再追寻。他只想长久沉睡，安静等候死亡降临，以此消解永恒的思念与悔恨。

深海没有白昼黑夜，时间无声流逝。十天光阴，在沉寂幽暗的海底转瞬而过。墨离始终保持蜷缩的姿态，沉在原地，意识半梦半醒，沉溺在无边的悲伤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周遭悄然发生的变化。

成群色彩斑斓的深海鱼群不知何时聚拢而来，围绕在他身边缓缓盘旋，像是自发守护的屏障。鱼群中央，一缕细碎柔和的金光无声闪动。光芒起初十分微弱，如同转瞬即逝的萤火，慢慢由淡转浓，一点点铺展开来，驱散周遭厚重的黑暗。

金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轮廓缓缓凝聚、成型。李宁夏的身形一点点清晰，肌肤、眉眼逐渐完整。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前世未尽的遗憾与没能释怀的愤怒。

重生而来的宁夏安静躺在金光中央，目光下意识望向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人鱼。

深海依旧寒凉，横跨生死的误会尚未解开。命运兜兜转转，让阴阳两隔的二人再度相遇。漫长沉寂的深海里，沉睡等待落幕的墨离尚且一无所知，他苦苦思念、亏欠一生的那个人，已经在鱼群与金光之中，重新回到了这片承载两人回忆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