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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予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枕边那方叠好的灰布帕子。
帕子还在,边角那个“张”字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把帕子展开,抚平那道折痕,又重新叠好,塞进袖袋里。
昨夜那包糖油粑粑的油纸,她没扔,压在妆台的铜镜底下,露出一角,像一枚私藏的书签。
春禾端着铜盆进来时,看见大小姐已经自己穿戴整齐了。
月白竹叶纹旗袍,外罩一件藕荷色薄绒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比往日少了几分娇矜,多了几分利落。
“小姐,今日要出门?”春禾有些意外。
“不出门。”

张清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
“就在府里走走。”

她确实没出府。但她在府里走得很勤快。
早膳后,她去了一趟前院,在书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
书房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她听出是齐铁嘴的声音,还有吴老狗偶尔插两句的懒洋洋的调子。
张启山的声音偶尔响起,低沉平稳,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没有靠近,只在廊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偏院。
偏院是副官们歇脚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厢房,两张木板床,一张旧桌,桌上常年摊着地图和几支削了一半的铅笔。
张清予以前从未来过这里。
哥哥不让,她自己也不好意思。
但今日她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站在偏院门口,像是来送点心的大丫鬟。
厢房门开着半扇,里头没人。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军营里出来的。
床头搁着一盏马灯,灯罩擦得锃亮。
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只粗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洗得很干净。
张清予把桂花糕放在窗台上,用一只空碗扣好。
她没进屋,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件简单的陈设,然后转身离开。
午后,她又来了一趟。
桂花糕还在,没动过。
她也不恼,把桂花糕收回去,换了一碟杏仁酥,照样用空碗扣好,压在窗台上。
这回她在碟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甜的”。
傍晚,杏仁酥不见了,碟子洗干净了,倒扣在窗台上。
字条也不见了。
张清予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只空碟子,嘴角弯了一弯。
她没有再放新的点心,转身回了东暖阁。
入夜后,张府照例安静下来。
张启山傍晚时又出了门,临走前来东暖阁看了一眼妹妹,见她安安稳稳坐在灯下看书,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春禾“早些伺候小姐歇下”,便带着张小烬走了。
张清予等到春禾吹熄了外间的灯,等到整个东暖阁沉入安静的黑暗,才悄悄坐起身。
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鞋子,披上那件薄绒外衫,把袖袋里的灰布帕子捏在手心,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边。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今天一整天没有见到张小鱼。
早膳时不在,午膳时不在,傍晚那碟杏仁酥被收走了,可他人没出现过。
她去前院送茶时,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小鱼哥呢?”

春禾答“早上跟佛爷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
这三个字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推开东暖阁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廊下的气死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扇形。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没在意。
她沿着回廊往前院走,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走到前院和中院之间的月洞门时,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