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不是伍六七?”
梅花十三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青云流水剑的剑柄,指腹抵着冰凉的剑鞘,浑身都透着难以置信。方才柒那句冷硬的 “我是柒” 还盘旋在狭小石屋中,回荡的余音裹着刺骨寒意,狠狠砸在她心上。眼前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眼轮廓、身形轮廓分毫未变,可内里的灵魂却陌生得让她心生怯意。
柒垂着眼,血色瞳仁安静落在地面厚厚的灰层上,周身流转的魔刀千刃碎片轻轻震颤,只发出细碎微弱的嗡鸣。面对梅花十三带着慌乱的追问,他一言不发,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周身疏离冷冽的气场又沉了几分,沉默本身便是最冰冷的答案。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梅花十三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下意识转动视线,环顾这间尘封两年的旧居。光秃秃的黑石墙壁毫无装饰,简陋石床、破旧木桌、逼仄厨卫,处处都透着独属于单人居所的冷清,看不见半分烟火相伴的痕迹。她喉间微微发紧,迟疑着轻声再问:“这里以前,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落下,沉寂许久的柒总算破天荒开了口,嗓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起伏,像从千年寒潭底捞出来的碎冰:“暗影刺客,本就孤身一人,何来相伴一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暗影组织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也割裂了小鸡岛那段温热鲜活的过往。梅花十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岛的画面:牛杂摊升腾的热气、小飞绕着伍六七蹦跳的模样、街坊邻里嬉笑打闹的喧闹,那个温和心软、处处在意旁人感受的伍六七,和此刻口中说着孤身无伴、摒弃所有羁绊的柒,明明共用一具躯体,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熟悉的面孔摆在眼前,内里却是全然陌生、只信奉独行杀戮的刺客首领,巨大的割裂感席卷了梅花十三,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真切的畏惧。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些许距离,缓解扑面而来的凛冽压迫感。
可身后靠墙立着一座老旧木质置物架,架身早已被潮气浸得发朽,堆满蒙尘的零碎杂物。她后退的脊背直直撞上木架边缘,架上搁置的物件一晃,一支磨损严重、纹样模糊的银色发簪失去平衡,直直从高处滑落。
“啪嗒 ——”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银簪滚落在满是灰尘的黑石地面,表层蒙着一层薄灰,露出依稀柔和的簪身轮廓。
梅花十三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后退的动作,垂眸看向滚落的发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忌惮低声致歉:“不好意思。”
她心底始终对此刻占据主导的柒存有戒备,不敢贸然弯腰捡拾,只静静站在原地,余光悄悄留意身侧男人的反应,生怕这意外的动静引得他动怒。
柒原本漠然低垂的视线,顺着落地声响缓缓下移,目光落在那支落满尘埃的银簪之上。
下一刻,他那双常年冰封、盛满杀伐冷意的血色瞳孔里,骤然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恍惚。
那抹失神来得极快,不过短短一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昏暗冷光折射产生的错觉。周身环绕震颤的魔刀千刃碎片都不自觉放缓了转动速度,锋利刃片的嗡鸣微弱下去,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半分,周身时刻紧绷的杀气也淡去一丝。
没有人知晓这支旧银簪藏着怎样尘封的过往,或许是年少时偶然拾得的小物件,是他漫漫独行暗影岁月里,仅存一点无关杀戮的微弱念想。只是这份藏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柔软,被一支掉落的发簪猝不及防勾起。
恍惚转瞬消散,不过片刻,柒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柔软便重新被冰冷覆没,血色眼眸再度恢复成往日毫无波澜的漠然,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卷土重来。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银簪,也没有理会还带着忐忑的梅花十三,只是微微侧过身,重新将视线投向空荡布满尘埃的卧室深处,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从未出现过。
梅花十三静静伫立在原地,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恍惚尽收眼底。她心头微动,原来即便是杀伐无情、声称孤身无伴的暗影首席柒,心底深处也藏着一点不愿提及的旧痕。只是这份微弱的柔软被他死死锁在心底,不愿展露分毫,更不愿承认。
地面的银簪静静躺在灰堆里,一室沉寂,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隔阂,唯有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恍惚,悄悄证明,这具身躯里,从来不是只有冰冷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