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褚梦婷的病情在盘尼西林的作用下,暂时稳住了。高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安德森医生说,这是好的迹象,说明她的身体正在努力修复。
王文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观察窗前。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地踱步,而是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会给她念诗,念他们曾经一起读过的那些诗句;有时候会低声讲述他们未来的计划,尽管那些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坐着,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却越发坚定。那是一种被磨砺后的坚韧,一种为了守护而生的力量。
第四天清晨,褚梦婷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玻璃窗外,那个趴在窗台上睡着了的王文渊。他侧着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在为什么事情担忧。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憔悴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却更显出他的疲惫和消瘦。
褚梦婷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抬手去触摸那层玻璃,却因为全身插满管子和虚弱,而无法做到。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和尊严的男人。
许久,王文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惊醒过来。当他看到褚梦婷正睁着眼睛望着他时,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梦婷!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几乎是扑到了玻璃窗前,双手紧紧按在玻璃上,仿佛想要透过它去拥抱她。
褚梦婷看着他,眼中泪水滚落。她张开嘴,想要叫他,却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声带受损,她发不出声音。
王文渊看懂了她的努力和失落。他连忙道:“别急,别急!医生说你的声带受损了,需要慢慢养。不能说话没关系,我们可以用笔谈!你看,我准备了纸笔!”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纸和一支笔,隔着玻璃,在她面前晃了晃。
褚梦婷看着纸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向纸笔,又指向自己。
王文渊立刻会意,对着里面的护士比划手势,指了指纸笔,又指了指褚梦婷。
护士明白了,走进病房,将小桌板架在褚梦婷胸前,放上纸笔。
褚梦婷费力地拿起笔,那支轻飘飘的笔,此刻却重若千钧。她的手指颤抖着,在纸上,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了两个字。
王文渊隔着玻璃,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字逐渐成形。
——“文渊。”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紧紧贴着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同样一笔一划地写下回应。
——“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褚梦婷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苍白,虚弱,却美丽得惊心动魄。
她又开始写字。这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她巨大的精力。
——“你……瘦了。”
王文渊看着这三个字,心中一酸,随即笑了。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道:“为了你,值得。你也瘦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养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褚梦婷看着他的字,眼中笑意更浓,但随即,又涌上深深的忧虑。她继续写:“我们……出不去。郑潇……不会放过我们。”
王文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看着她眼中的忧虑,心中一阵刺痛。是啊,出不去。郑潇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顶。戴笠的追捕,随时可能降临。药,也只有那几支了。
但他不能让她担心。他必须给她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
他在玻璃上写道:“别怕。我已经有计划了。等你好一点,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成都,或者更远的大后方。我认识一些朋友,可以帮我们。相信我,梦婷,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这是谎言。他根本没有计划,所谓的朋友,也只是在绝境中的幻想。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这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褚梦婷看着他的字,眼中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她选择了相信。她点了点头,继续写:“好。我信你。一起……走。”
“一起走。”王文渊重重地写下这三个字,像是在立誓。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护士突然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对王文渊低声道:“王先生,不好了,褚小姐的体温又升高了!心率也加快了!”
王文渊心头一紧,猛地看向监护仪。果然,褚梦婷的体温读数正在缓慢攀升,心率也从平稳变得急促。
感染!还是复发了!盘尼西林没能完全压制住!
褚梦婷显然也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她痛苦地蹙起眉头,手指紧紧抓住床单。她抬起头,看着玻璃窗外的王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歉意。她似乎在责怪自己,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王文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三支盘尼西林,远远不够。
“医生!安德森医生!”王文渊对着走廊大喊,“快来人!她发烧了!”
安德森医生闻声赶来,检查了一番,脸色凝重:“耐药性菌株产生了。现有的盘尼西林效果有限。必须立刻加大剂量,或者使用更高级的抗生素。但这种药,我们医院没有,整个重庆都很难找到。”
“没有?那怎么办?!”王文渊抓住安德森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只有一个办法,”安德森看着王文渊,叹了口气,“去日军占领区,或者去找地下市场的黑市商人。那里或许有德国产的磺胺类药物,或者更新的抗生素。但风险极大,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日军占领区?黑市?
王文渊松开了手。这两个地方,任何一个,都是九死一生。去日军占领区,是送死。去黑市,是找死。
但他看着玻璃窗内,因为痛苦而蜷缩身体的褚梦婷,看着她那双即使痛苦也依旧望着他的眼睛,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医生,请您先尽力用现有的药控制住她的病情。”王文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去想办法。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一定把药带回来!”
“你疯了?”安德森惊愕地看着他,“黑市和沦陷区,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郑潇的人肯定在外面守着!”
“我必须去。”王文渊转过头,看着褚梦婷,眼神坚定如铁,“她不能死。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不能死在她面前,让她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玻璃窗内的褚梦婷,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等我。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然后,他不再看安德森,转身,大步朝着医院的后门走去。背影决绝,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
褚梦婷在病房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她拼命想要叫他,想要阻止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爱和希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颤抖着拿起笔,在纸上疯狂地写下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不要……不要……”
但那个背影,终究是消失了。
王文渊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会心软,就会舍不得,就会再次陷入绝望。他必须走,必须去闯那龙潭虎穴,必须为她寻来那一丝生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走出医院后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阴影里,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果然,不远处就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游荡,显然是郑潇的眼线。
他冷笑一声,摸了摸怀里那把从赵老板那里拿来的、唯一的一把匕首。郑潇,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重庆昏暗的街巷之中。
而此时,在教会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褚梦婷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泪水浸湿了枕头。她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爱,在这一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也是最锋利的荆棘。他们互相缠绕,互相刺痛,却又谁也无法离开谁。
这荆棘编成的冠冕,他们戴得起吗?
褚梦婷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随着那个背影的离去,也跟着一起,飞向了那未知的、充满杀机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