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色阴沉,浓云堆叠在皇城上空,不见半缕日光。
三司衙门外早已戒严,禁军沿街列队,刀枪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听闻今日开审苏家旧案,大小官员陆续赶来观审,沿街更有不少百姓远远驻足,流言早已传遍京城,人人都想看一看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如何了结。
大堂庄严肃穆,三司主审官员端坐上位。
居中的大理寺卿秉公持正,左侧刑部尚书中立审慎,右侧御史中丞温嵩,正是当年受过柳怀安举荐、立场暧昧之人。
衙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杵地,肃静之声回荡公堂。
随着一声传呼,柳怀安身披囚服,戴着沉重镣铐,被押上大堂。
数日牢狱消磨,他面色灰败,却不见半分颓丧,抬眼扫视堂上众人,眼底藏着筹谋已久的镇定。
苏雀余一身素色长衫,立于原告一侧,身姿挺拔。她没有端坐,静静等候开审,目光平静落在柳怀安身上。
人证阿禾紧随其后,在两名禁军护卫下站定,双手微微攥紧,牢记苏雀余先前叮嘱,竭力稳住心神。
“升堂——”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震彻大堂。
大理寺卿率先开口,沉声道:“柳怀安,三年前苏氏通敌一案,如今证据重见,你可知罪?”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阶下囚身上。
柳怀安缓缓抬头,声音洪亮,当庭否认:“罪臣不认!所谓构陷苏家的密信、漕运账册,全部是他人刻意伪造,蓄意栽赃!当年苏氏通敌证据齐全,并非我一手捏造,还请各位大人明察!”
一开口,便是全盘翻供。
堂外围观官员响起一阵骚动。
御史中丞温嵩微微前倾身子,顺势开口:“柳怀安,密室之中搜出大量文稿,白纸黑字留有你的笔迹,何以称作伪造?”
柳怀安早备好说辞,从容应答:“多年前府中来往文书繁多,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临摹笔迹,潜入密室放置伪证。苏雀余身负血海深仇,一心想要为苏家翻案,寻人造出这些凭据,并非没有可能!”
这番话逻辑看似通顺,瞬间引导众人心生疑虑。
温嵩微微颔首,顺势转向一旁的阿禾,语调陡然锐利:“你便是人证阿禾?你被柳家软禁三年,心中积怨极深,今日所作证词,会不会是借机报复,刻意污蔑柳怀安?”
针对性的诘难如期而至。
暗处不少柳家旧部官员静静观望,只待阿禾慌乱失言,便立刻轮番上前附和。
阿禾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余光瞥见身侧苏雀余沉静的目光,想起连日梳理的证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当年我跟随信使运送密信,亲眼看见柳怀安授意篡改信函,嫁祸苏御史。信使事后被灭口,我侥幸逃生才被擒住囚禁。”
他条理清晰,一一复述当年情景,时间、地点、在场下人姓名,叙述分毫不差。
可温嵩依旧不肯罢休,步步紧逼,接连抛出刁钻问题,反复拉扯细节,刻意制造压迫感,试图打乱阿禾的思绪。
“你被囚禁三年,无人佐证你的遭遇,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人?”
堂上局势渐渐偏向胶着。
苏雀余缓步踏出,声音清泠,穿透嘈杂:“温御史,评判证词真伪,不必孤立审问人证。柳府密室取出的收买线人记录,与阿禾所述之人一一对应;漕运贪墨账目,亦可印证柳怀安需要铲除屡次弹劾他的苏御史。人证、物证彼此勾连,形成完整证据链,绝非单一口供。”
她抬手示意禁军,将一卷卷簿册依次呈递三位主审官员查阅。
大理寺卿翻阅文书,神色愈发凝重,诸多细节彼此印证,柳怀安的说辞破绽百出。
柳怀安见状,立刻高声抗辩:“纸上文字可以作假!苏雀余巧言善辩,蛊惑众人,不可轻信!她乃是罪臣遗孤,本就不该参与朝堂断案,此案由她推动,从根源上便有失公允!”
等候在外的柳家党羽抓住时机,接连几名官员步入大堂,纷纷出列附和。
“柳大人所言有理!罪臣之女干预刑狱,于礼法不合!”
“恳请三司审慎,切莫被私人仇怨蒙蔽双眼!”
一时间,朝堂之上争论四起,喧闹不休。
温嵩面露迟疑,缓缓开口:“诸位所言不无道理,此案疑点重重,证据存有伪造可能。依本官之见,不妨暂时休堂,重新核查笔迹真伪,暂缓定论。”
休堂核查,便是柳怀安想要的结果。一旦拖延时日,柳家在外残余势力便能四处奔走,寻机销毁更多线索,甚至暗中制造新的伪证混淆视听。
苏雀余眸光一沉,正要再度辩驳。
大堂正门处,内侍高声传报:
“陛下驾到——”
人声顷刻平息。
萧珩一身玄色龙袍踏入三司大堂,威仪自生,径直落座堂侧特设的观审席位。
目光扫过纷乱的官员,最终落在御史中丞温嵩身上,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笔迹真伪,大可传唤书法大家当堂比对。柳府密室乃是柳怀安专属之地,常年上锁,外人难以潜入,何来机会大批量伪造数年文书?”
短短两句,直接击碎柳怀安与温嵩的托词。
温嵩脸色微白,躬身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萧珩视线转向阶下柳怀安:“你苦心翻供,百般狡辩,不过是心存侥幸。朕既然亲临此地,便是要查清三年前沉冤,律法面前,容不得投机取巧。继续审案,不得无故拖延。”
帝王亲自坐镇,天平瞬间倾斜。
柳怀安浑身一颤,心中筹谋的计策,被萧珩轻易打断。
苏雀余立于一旁,长长松了一口气。
乌云依旧笼罩天际,可大堂之上,笼罩三年的迷雾,正在一点点拨开。
但她清楚,柳怀安困兽犹斗,温嵩心怀偏私,柳家在外还有残余势力蛰伏,这场审讯远未到落幕之时。
远处瑶光殿内,被困殿中的柳清婉,正静静等候三司传回消息,指尖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最后的后手,已然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