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山古冢

雨歇天明，山间薄雾缭绕，草木间的水珠顺着叶片滚落，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轻响。

苏晚是被林间鸟鸣声唤醒的。她靠着斑驳的庙墙坐了一夜，有陈皮守在身前，竟是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魇都未曾有过。听见她呼吸渐醒，原本闭目调息的陈皮立刻睁开眼，声音放得极轻：“阿晚，醒了？我刚摘了些野果，洗干净了，你尝尝。”

他掌心托着几颗圆润的山果，果皮上沾着水珠，是他清晨冒着露水去后山摘的，挑的全是最熟最甜的。苏晚摸索着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带着薄茧的掌心，陈皮浑身一僵，耳根悄悄泛起热意，连忙垂下眼，生怕被她察觉。

山果清甜多汁，入口生津。苏晚咬了一口，弯起眉眼，软声道：“好甜，陈皮你眼光真好。”

一句随口的夸赞，却让陈皮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自小孤苦，摸爬滚打长大，拜师二月红后学本事，挨的骂比受的夸多，旁人见了他，要么怕他的狠戾，要么嫌他出身低贱，从未有人这样温温柔柔地待他。他攥了攥拳，低声道：“你爱吃，以后我天天给你摘。”

苏晚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像藏了两轮新月：“傻不傻，等到了长沙城，就没有这么多野果啦。”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女清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陈皮看着她的笑，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别说摘野果，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收拾好行装再度启程，山路崎岖湿滑，陈皮始终走在苏晚外侧，右手虚虚扶着她的手腕，遇到坑洼碎石便提前出声提醒。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唐突了她，又能在她踩空时第一时间稳住她的身形。

一路闲谈，苏晚也渐渐摸清了陈皮的底细。他是二月红座下大弟子，此次独自出城追查一批失窃的明器，不料遭仇家埋伏，才被逼入荒山。说起倒斗行里的门道，陈皮如数家珍，从寻龙点穴到机关破解，讲得头头是道。

苏晚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提问，嗓音软糯，听得陈皮愈发愿意讲。正说着，苏晚的脚步忽然顿住，微微侧头，双耳轻轻颤动。

“怎么了？”陈皮立刻停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地下有声音。”苏晚蹙眉，凝神细听，“很深的地方，有空洞的回声，还有砖石缝隙的气流声，是人工修建的墓室，规模不小。”

陈皮闻言，立刻抬眼眺望四周山势。只见群山环抱，藏风聚气，主峰如卧虎昂首，山坳处草木长势异于别处，正是典型的“虎踞穴”，是王侯将相称手的阴宅格局。他心头一震：“还真是大墓！看这山势，应该是明代将军级别的墓葬，深埋地底数百年了。”

他转头看向苏晚，眼底满是惊叹。他钻研寻龙点穴多年，还要观山势、辨草木才能断定墓穴位置，苏晚仅凭一双耳朵，隔着厚厚的土层就能听出地下墓室的轮廓，这份天赋，简直闻所未闻。

“墓道机关肯定不少，太危险了。”陈皮下意识道，“要不我们绕路走，别涉这个险。”

“怕什么。”苏晚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正好试试我的本事。封闭空间里，我的听觉只会更灵敏。再说，乱世行路多带些盘缠，总不是坏事。”

她性子看似温柔，骨子里却藏着习武之人的闯劲。陈皮见她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只沉声道：“好，那我打头阵，你跟在我身后。有任何异动，先躲我后面。”

两人循着山势找到墓门所在的山壁，陈皮用探阴爪撬开表层浮土，半扇刻着兽面衔环的石门露了出来，纹路古朴，布满青苔。他正准备按老规矩探查门后陷阱，苏晚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门后三步远，地面是空的，是陷坑，里面插满了尖刀。”她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左边石壁第二块砖下面有机关销子，敲一下就能把陷坑搭上石板。”

陈皮半信半疑，用长杆往门后地面一戳，果然“咔嚓”一声，土层塌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寒铁尖刀，寒光森森。他倒吸一口凉气——这陷阱藏得极深，就算是行里的老油条，稍不注意也要栽进去。

按照苏晚的指点，他敲开石壁上的机括，石板缓缓弹出，刚好盖住陷坑。陈皮看向苏晚的眼神愈发敬佩：“阿晚，你这本事，简直是倒斗行里的活神仙。”

“雕虫小技罢了。”苏晚轻笑，“走吧，小心些。”

踏入墓道，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刻着出征狩猎的浮雕，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走了不到二十步，苏晚再次按住陈皮的肩膀，脚步骤然停住。

“别往前走。两侧墙壁有弩孔，三步外就会触发机关，左右各十二支弩箭，连续发射三轮，角度覆盖整个墓道。”

陈皮定睛细看，才发现石壁上布满细如针眼的小孔，与石纹几乎融为一体，肉眼极难分辨。他攥紧短刀，低声问：“能找到机括在哪吗？”

“左边第三块砖后面，齿轮卡着弦。”苏晚侧耳，连机关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右边从上数第二排第五个孔是坏的，齿轮卡了碎石，不会射箭。”

陈皮立刻会意，屏住呼吸上前，短刀精准探入砖缝，挑断了机括弦。咔哒一声轻响，整套弩箭机关彻底失效。全程行云流水，全靠苏晚报点精准，陈皮动手稳准，配合得天衣无缝。

走过墓道，前方出现两条一模一样的分叉甬道。陈皮正准备用罗盘辨方位，苏晚已经侧头听了片刻，笃定道：“走左边。右边是死路，尽头是封死的流沙墙，进去就会被活埋。左边有风，通向主墓室方向。”

陈皮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着她往左走。百余步后，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宽敞的耳室出现在眼前，青铜器皿、兵器架散落四周，金银玉器堆在角落，落满了灰尘。

“是兵器耳室，主墓室应该就在前面。”陈皮眼睛一亮。

可苏晚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听见耳室深处的阴影里，有极其细微的、皮肉摩擦的声响，不是活人的呼吸，而是尸身关节挪动的沉闷声。

“陈皮，小心。”她按住腰间软剑，声音沉了下来，“角落里有东西，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