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之内关于苏绾攸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茶楼酒肆之中,不少人私下议论,笃定这名和亲公主心怀二心,暗中替中原苏家打探情报。
青禾外出采买归来,一踏入别院便面色凝重。
“小姐,情况不太妙。方才我听见不少人谈论此事,甚至有人传出说辞,说已经掌握您私通中原的书信证据。”
苏绾攸正临窗整理搜集来的卷宗,指尖微微一顿。
“证据?想来是苏明哲准备好的伪造之物。他迟迟没有抛出底牌,如今时机成熟,打算一举将我推入绝境。”
苏明哲十分清楚,空泛的流言终究难以长久。想要彻底坐实罪名,一份看似确凿的书信,便是最锋利的凶器。
不止要毁掉她的名声,还要借着这份伪证,彻底斩断她与魏凛之间仅存的缓和余地。
“我们要不要提前设法拦截?”
“来不及了。”苏绾攸缓缓摇头,
“他既然敢放出风声,必然早已安排妥当,书信很快就会通过渠道送到朝堂,最先看见的人,一定会是魏凛。”
话音落下不过半个时辰,侯府侍从登门递来口信。
魏凛邀她傍晚前往城外河畔凉亭一叙。
苏绾攸心中了然,那封伪造的密信,应当已经落到魏凛手中。
暮色垂落,晚风裹挟着河水湿润的凉意。
苏绾攸如约抵达河畔凉亭。
魏凛静立在栏杆边,手中捏着一张折叠的宣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眉宇间萦绕的沉郁。
他抬手,将宣纸平铺在石桌之上。
纸上字迹模仿得与苏绾攸笔迹有七分相似,内容赫然是与苏明哲商议,伺机窃取北渊布防讯息,等待时机交由中原朝廷。
“这份东西,你怎么解释?”魏凛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暴怒,可那一层淡淡的疏离挥之不去。
青禾见状上前一步想要辩驳,被苏绾攸抬手拦住。
她俯身打量纸上字迹,片刻后直起身。
“字迹刻意模仿,笔法多处生硬凝滞,绝非我所书写。一封伪造的书信,不足以成为定我的罪证。”
“我看得出多处破绽。”
魏凛目光紧锁她,话语暗藏拉扯,
“可朝中不少官员不会细究真假。只要此物上交,弹劾我的奏折会接踵而至,所有人都会认定,我包庇私通中原的和亲公主。”
他理智能够察觉书信存在伪造痕迹,心中也依旧留存一丝不愿相信她背叛的念头。
可朝堂局势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单纯凭着主观心意无视这份“证据”。
一边是难以打消的疑点,一边是心底挥之不去的在意,两相撕扯,让他进退维谷。
苏绾攸平静迎上他的视线:“所以,侯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想要一个实话。”
魏凛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晚风拂动二人衣摆,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和苏明哲达成任何协议?不必刻意辩解,如实告知我。”
他没有直接认定她有罪,也没有选择无条件相信。
猜忌横亘在两人之间,却依旧不愿彻底撕破脸面,试图寻找到能够平衡一切的答案。
“我数次回绝苏明哲的胁迫,从未与他达成任何约定。”
苏绾攸语气坦荡,
“这封书信是他狗急跳墙捏造出来的陷阱,目的不单是构陷我,更是挑唆你我反目。”
“道理我明白。”
魏凛轻轻叹息一声,情绪复杂,
“可眼下局面,真伪很难短时间内勘破。苏明哲已经联络朝中反对我的官员,不出三日,这份伪信便会呈递上去。”
“侯爷若是为了自证清白,大可顺势将此事上报。”苏绾攸淡淡开口。
魏凛眸色微沉:“若是上报,等待你的结局,便是被打入幽院严加看管,再无自由。
苏绾攸,你当真觉得,我会轻易做出这个选择?”
他手握决断的权力,却迟迟难以落下棋子。
明明心存怀疑,依旧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她落入牢笼。这份矛盾,便是二人之间最鲜明的拉扯。
苏绾攸心头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侯爷身居高位,万事当先考量北渊安稳,不必顾及我的处境。”
“倘若我当真只顾及大局,今日便不会在此与你单独相见。”
魏凛声音放轻,
“我可以暂时压下这份书信,延缓苏明哲的计划。但我需要你向我保证,接下来全力配合,一同找出苏明哲伪造证据的凭据。”
“我可以配合调查。”苏绾攸应声,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调查之事,由我安排人手自行追查,侯爷不必派人全程监视我的行踪。”
她不愿一举一动都处于他人监视之下,即便那个人是魏凛。
魏凛沉默片刻,权衡利弊。
“我应允你的要求。但你记住,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倘若三日之内无法找到反证,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压住这件事。”
他做出了让步,让步之下,依旧暗藏无法卸下的戒备。
信任破损之后,即便依旧存有在意,也再也回不到毫无隔阂的时候。
“我清楚其中利害。”苏绾攸微微颔首。
会面走到尾声,苏绾攸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魏凛的声音,不大,清晰飘入耳中。
“苏绾攸,不要让我今日的妥协,变成一场笑话。”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下一句答复。
“孰真孰假,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待苏绾攸身影消失在河畔小路,魏凛独自留在凉亭之中。
他重新拿起那封伪造书信,指尖摩挲纸面。属下悄然现身。
“侯爷,要不要增派人手,暗中跟随苏公主?”
魏凛静立许久,缓缓摇头。
“不必。遵守约定,不要惊扰她。但严密盯紧苏明哲,记录他所有往来之人。”
属下躬身领命退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漫开暮色。
魏凛望着远处蜿蜒的道路,心底纷乱依旧。
他压下证据,暂缓危机,相当于将自己置于非议的风险之中。
一边警惕提防,一边甘愿冒险,这场拉扯博弈,他与苏绾攸,谁都无法轻易抽身。
另一边,返程马车上。
青禾看向自家小姐。
“魏侯爷愿意暂时压住伪信,看得出来,他并未完全相信苏明哲的圈套。”
“是没有全然相信,可隔阂已然存在。”
苏绾攸靠着车壁闭上双眼,
“他愿意退让是真,心底存有猜忌亦是真。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迟疑之上,必须尽快找到苏明哲伪造书信的证据。”
苏明哲自以为布下死局,却不知这场棋局,还远远没有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