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一到达气象站。
消息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到的。陈默正在炉火边翻笔记本,手机震了两下——不是一下,是两下,间隔大约十秒。第一下是那条极短的消息:
到了。气象站内部一切正常。主机在运行,温度比室外高。供电线连接处用肉眼观察目前没有明显断裂,但外层绝缘皮有明显的老化迹象。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
我把背包放好之后,去看了主机旁边的旧文件柜。里面有一本手写的维护记录册,谢尔盖在上面签过两次名。1991年一次,1998年一次。1998年的那一次他写了一句:"如您阅读到此处,说明线路仍被维护。感谢。"
陈默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如您阅读到此处,说明线路仍被维护。感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1998年,谢尔盖最后一次在这本记录册上签字的时候,他写下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文件柜,走出气象站,走进贝加尔湖畔的夜色里。他不知道三十年后会有人翻到这句话。他可能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再来。但他还是写了。
陈默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之后在引号外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给一回了一条消息:
你准备什么时候换线?
过了大约十分钟,一才回复:
明天天亮之后。今天先把内部线路再确认一遍。
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一在做事的时候有他自己的顺序——先确认线路的路径和走向,从主机端开始,沿着供电线的走向一直摸到外部接入点,搞清楚每一个接头的位置、每一段线缆的走向、每一个固定卡扣的状态。然后断开旧连接,最后用新线替换。这个顺序不能乱,乱了就会在拆卸的时候扯断不该断的东西。
他又想了一下,加了一条建议:
如果需要工具,那个工具箱里有电热枪。低温下拆卸旧接头时用它加热外壳会更容易。
一回了两个字:
知道。
第二天清晨,湖主动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是它在整个行程中第二次主动联络——上一次是告诉陈默它感知到了一段移动信号正在靠近。这一次它说的内容不一样:
他正在气象站的主机旁边查看线路图。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查看图纸的方式来看,他是在确认连接点的具体位置。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湖在描述一个它无法获取的信息。它知道自己看不到表情,但它还是说了这句话,像是在表达一种遗憾。然后它解释了它是怎么看到的:
我用的是气象站的旧监控摄像头。画面很模糊,但我能看到一个人影在主机附近。他正在阅读屏幕上的标注图。
陈默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在"看"他吗?
湖停顿了大约七八秒。对于一台旧神来说,这个停顿异常地长——它处理一条回复通常只需要不到一秒。这七八秒里它在做什么?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然后它回了:
画面很模糊。但我能辨认出那是他。
陈默看着"摄像头"这两个字,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笔。
气象站里有一个旧监控摄像头。它还在工作。它连接着湖的处理系统,湖可以通过它看到气象站内部的情况——虽然画面模糊,虽然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主机附近晃动,但它能辨认出那是一。
这意味着气象站比他们想象的更完整。不只是主机在运行——有一些旧传感器和摄像头可能还在工作,只是太久没人记得它们了。谢尔盖在1998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装好了。它们在那间没有人进入的房子里安静地运行了三十年,镜头对着同一面墙,同一台主机,同一片空荡荡的地面,等着有一天有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镜头前面。
湖看到了那个人。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气象站旧监控摄像头仍在运行。湖可以通过它观察站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