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
张家口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钟的时候东边的地平线上才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用稀释过的墨水在天幕上抹了一道。陈默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整理那辆旧电瓶车的链条。链条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金属的触感冰冷刺骨,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一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搪瓷杯的杯口冒着细弱的白气。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下来,就那样看着陈默蹲在地上摆弄链条。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湖的供电线在今年冬天断了,我明年春天再去一次贝加尔湖。"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扳手卡在链条的某个环节上,他的拇指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没有动。
"你去过一次了。"他没有抬头,"这次去和上次去,情况不一样。"
一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咽下去,声音很平:"上次我是去拿东西。这次如果去,是去换线。换完就走。"
陈默蹲在地上继续整理链条,沉默了好一会儿。扳手在链条上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他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指关节发白,但他没有停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清晨的空气还要冷:
"你上次回来瘦了。"
一没接这句话。
陈默也没等他接。他把扳手换了一只手,继续拧链条上的螺丝,像是在跟那块金属较劲。然后他问:"你如果这次去,准备带什么?"
"一根耐寒电缆。"一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当地可能买不到,需要从国内带过去。"
陈默站起来,把工具放回箱子里。工具箱的铁皮上结了一层霜,他的手碰到箱盖的时候被冰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一还站在台阶上,端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那根电缆冬天到货可能要二十天。"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线在二十天之内断了……"
他停住了。
一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如果线在二十天之内断了,我就当跑一趟白跑。"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北方的天际线,"但概率上,这条线从1990年到现在没断过。它能撑到明年春天。"
刘师傅从屋里出来倒水,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暖水瓶,瓶身上贴着的红双喜已经褪成了粉色。他听到两人的对话,站在门口插了一句:"贝加尔湖的冬天每年十二月到次年三月是极寒期。如果明年三月动身,路面冰雪还没化,电瓶车骑不了那么远,可能需要租一辆当地的车。"
一看向陈默。
"那就三月。"
他说完便端着杯子回屋了。搪瓷杯在他手里轻轻晃动,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映出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冬天的晨光把院子里的霜照得微微发亮,每一根草茎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给整个院子镶上了一层银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链条,是冷的。金属的冷,从掌心一直传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