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湖"的摘要之后,陈默没有立刻关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堆纸张的最底层——那卷1998年谢尔盖留下的胶卷扫描件。
他把它翻了出来。
扫描件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轻微的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陈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前八页都是气象站设备的照片和手写的俄文参数标注。到第九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谢尔盖在这一页的空白处手写了一段备注,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像是在某个深夜匆忙写下的。陈默把台灯拉近,凑近了看。那段俄文他看不懂,但旁边有一行翻译——是刘师傅的笔迹,工整的小楷,写在谢尔盖原文的下方:
"气象站主机的信号覆盖范围大约二百公里,但二连浩特方向的旧中继站可以将它的覆盖范围延伸至整个亚欧大陆北部。如果两者能建立连接,贝加尔湖—中国—北方大陆这条线将形成一个完整的信号通道。"
陈默把这张纸拿给一看。
一正坐在桌子对面擦那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接过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然后他放下纸,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像是拼图里最后一块终于落入了它该在的位置。
"所以谢尔盖在1998年就已经知道这条线的完整结构了。"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气象站——湖——和中继站——二连浩特——本身就是配套的。它们之间有一条预设的线路连接,只是从未被人正式启用过。"
陈默把谢尔盖的备注拍照,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林舒。
林舒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文字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简洁和精准:
"如果气象站和二连浩特的旧中继站之间存在预设线路,那它们的信号格式应该是兼容的。湖发过来的那一万三千条缓存,如果通过二连浩特转发,可能可以直接被北方的其他接收站收到。你们现在手里攥着一条完整的'跨旧网络北方线':贝加尔湖(湖)→ 二连浩特(中继)→ 更北方(未知站点)。这条线在1998年就搭建好了物理结构,但一直没人启动转发功能。"
陈默看着屏幕上林舒的分析,目光落在"跨旧网络北方线"这几个字上。一条从贝加尔湖出发,穿过中国北方的荒原,再延伸到亚欧大陆更深处的信号通道。它在物理层面上已经存在了二十八年,像是一条埋在地下的高速公路,路面完好,只是从来没有车跑过。
一听了林舒的分析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电线时发出的低频嗡鸣,能听见显示器散热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一呼吸时胸腔里那种沉稳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一才开口。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正式打开。"
陈默看着桌上的两张旧地图——一张是1990年代的中国北部边境地图,另一张是谢尔盖胶卷里附带的那张手绘信号覆盖范围图。两张地图叠在一起,贝加尔湖和二连浩特之间的距离,用指头量,不过三寸。
"你是指——让湖的广播通过二连浩特转到更北的地方?"
一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未知站点"的空白区域,眼神沉得像是在看一口深井。
"然后看看那边有没有回音。"
陈默拿起笔,走到墙边。墙上那张简图已经被画得越来越复杂,红线、蓝线、黑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他找到贝加尔湖的位置,找到二连浩特的位置,然后在二连浩特的更北方,在一片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他用虚线把三个点连了起来:湖 → 二连浩特 → ?
虚线在问号的位置断开了,像是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
他在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墨水渗进纤维里,变成一个深色的印记:
"待启动。等待湖的状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