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配与你同穴长眠,不配死后伴你身侧,只求葬在竹屋门前,隔着一片青竹远远望着你的坟,余生、来生,都不打扰你清静!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伸出枯槁的手臂,想要触碰幻境里少年温热的衣袂,想要抱住他,弥补数十年来缺失的相拥,想要好好同他说一句迟了一辈子的抱歉。
可无论他如何伸手,指尖始终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薄雾,永远碰不到那人分毫。
幻境里的王困橹,自始至终沉默无言,没有回应他半句忏悔,没有流露出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温柔慰藉,只是安静伫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像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生死鸿沟。
穆瑞恩越发心慌,泪水汹涌滑落,不断轻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哀求

阿橹,你同我说句话好不好,你骂我、怨我、恨我都可以,不要不理我……!!!
话音未落,山间一阵极轻的清风穿过竹窗。
眼前那道清冷温柔的黑衣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寸一寸、一点一点,迅速虚化、消散,没有一丝痕迹,转瞬之间,竹屋中央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影。
幻境彻底破碎。
满目暖阳依旧,山野清风依旧,可他心心念念忏悔致歉、想要相拥弥补的爱人,凭空消失,再也寻不见半分踪迹。
穆瑞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最后的光亮骤然熄灭,心口一股无力的空寂席卷全身,比数十年来任何一次酒醒后的崩溃、任何一次自残的剧痛、任何一场与父母争执的煎熬,都要寒凉绝望。
原来哪怕到了弥留之际,他也得不到那人一句回应,得不到一丝原谅,连虚幻的相逢,都转瞬即逝,留他孤身一人。
他缓缓垂落枯瘦手臂,无力躺回床榻,胸口起伏微弱,呼吸一点点放缓、变淡,眼底泪水无声淌落,浸湿枕巾。
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点支撑他苟活的念想,随幻境破碎一同彻底消亡。
他最后望向窗外后山那片青竹,遥遥隔着竹林,能隐约看见王困橹孤冢的轮廓,唇瓣极轻地翕动,无声吐出二字:阿橹。
此后再无动静。
暖阳静静笼罩竹屋,山野风声轻柔,穆瑞恩缓缓合上双眼,气息彻底断绝,在这片靠近爱人故土的山间,安静离世。
遵照他生前亲笔遗书嘱托,两名老仆将他棺木葬在竹屋正门前的平地,立一块极简无字石碑。
后山一抔黄土埋王困橹,门前一抔冷土葬穆瑞恩,一片青竹林横亘二者之间,遥遥相望,永世不得相近,永不合葬。
少年当年以命换他岁岁平安,半生孤寂埋骨荒山;
穆瑞恩以余生数十年自残、酗酒、孤身赎罪,弥留幻境致歉无果,独葬门前,隔竹相望,生生世世,咫尺天涯。
世间最残忍的圆满,是一人赠另一人漫长余生;
世间最无解的悲剧,是活下来之人背负终身罪孽,连死后相伴的资格,都自我剥夺,永隔一林青竹,阴阳两别,再无相逢。
此后年年秋风吹过南疆荒山,青竹簌簌作响,后山孤坟无人相伴,门前荒冢独守忏悔,两段深情,一场悲剧,万劫不复,永无解脱。
岁月又过数十载,南疆古寨旧址彻底被草木覆盖,两处坟茔静静藏在青山之间,一片苍翠青竹永久分隔开两座孤坟。
往来采药山民偶尔途经此地,只知山间有两处旧冢,一在后山,一在竹屋废址门前,相隔竹林,不知其中埋藏一段以命相抵、终生忏悔、至死不肯同穴的惨烈爱恋。
每年秋日,山间野菊遍地开放,无人前来清扫坟头杂草,无人摆放鲜果清茶,两座坟墓独自承受风霜雨雪,春去秋来,枯荣往复。
世人只知当年靖王世子福寿绵长、孝义双全、一生顺遂安稳,史书笔墨尽数书写他的贤德功绩,只字不提他数十载自残赎罪、夜夜醉酒忆人、晚年奔赴荒山守墓、弥留幻境破碎、至死自认罪孽深重不肯与挚爱合葬的半生炼狱。
唯有满山青竹、岁岁长风、寂静荒山,见证穆瑞恩一辈子无声的煎熬、无尽的悔恨、至死不休的相思与自卑。
他活了一生长寿安稳,是王困橹倾尽神魂换来;
他守了爱人一冢数十年,却一辈子认定自己不配相伴;
他等到双亲离世,终于奔赴爱人故土,偷得三十日短暂安宁,弥留幻境相见致歉,最终幻影消散,孤身闭眼;
死后一林青竹隔断生死,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生前背负无尽亏欠,死后独守遥遥相望,千秋万代,永无重逢之时。
风穿过竹林,分作两道,一道拂过后山孤冢,一道落在门前荒坟,无声诉说那段始于金銮泣血、终于空山永隔、全程满是痛苦与遗憾的虐恋余生,无救赎,无释然,无圆满,唯有绵延千秋、永无止境的悲凉与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