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落锁闭的那一刻,暖阁之内,彻底沦为无间炼狱。
自此,暖阁院门深锁整整一月,与世隔绝,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穆瑞恩彻底闭门谢客,足不出户,不近膳食、不见旁人,主动隔绝了府中所有人事往来。无人获准靠近暖阁半步,院内动静无人窥探、无人知晓,成了整座靖王府最沉寂、最压抑的禁地。
王府上下无人敢扰,无人敢劝,无人敢窥探。
只有昼夜不歇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凌迟与疯狂自残。
白日,枯坐窗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一遍遍复盘生死别离的画面,一遍遍咀嚼蚀骨罪孽。
夜里,无人窥探之时,便任由心底疯魔滋生,任由痛苦吞噬神魂,一次次自残,一次次以血肉献祭相思。
腕间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手臂、肩胛、腰侧、肌理,遍布细密交错的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织,血肉结痂,又被生生抠破,反复溃烂,反复疼痛。
他不再克制力道,不再顾忌伤痕深浅,只求极致的疼痛,极致的清醒,极致的赎罪。
皮肉撕裂的剧痛日夜缠绕神魂,连绵不休,让他分分秒秒记得自己罪孽深重,记得自己不配安稳,记得自己此生唯殉阿橹一人。
整整一月。
不踏出房门一步,不与人说一言,不进饱满膳食,不享半分安稳。
终日与孤灯、冷壁、血色、伤痕、回忆、罪孽为伴。
日夜沉沦自我折磨,日夜浸泡无尽悲伤,日夜凌迟破碎心神。
外人不知内里惨烈,只当他闭门消沉,暗自伤怀。
唯有紧闭的房门之内,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人间炼狱。
一个月后,院门缓缓打开。
走出的少年,形销骨立,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底布满青黑,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满身旧伤新痕层层叠叠,隐在素衣之下,无声溃烂,日夜作痛。
他依旧温顺沉默,依旧无悲无喜,依旧恭谨守礼。
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晓——
这位世子的最后一点鲜活、最后一点暖意、最后一点对人间的微弱期许,彻底死了。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再无复生可能。
靖王与王妃看着他破碎死寂的模样,彻底彻底放弃了所有念想。
余生漫长,再也不敢逼迫分毫,再也不敢妄图救赎。
任由他孤寂终老,任由他相思入骨,任由他终身殉情,再也不敢插手半分。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遗憾,终生无解。
有些深爱,终生难替。
有些罪孽,终生难赎。
有些炼狱,只能一人独守,终生沉沦。
深院自闭自残的一月落幕之后,穆瑞恩彻底变了。
若是从前,他尚且会克制,尚且会隐忍,尚且会在人前维持完整的皮囊,尚且会在深夜独自悄悄怀念。
可经此一次次逼迫、一次次决裂、一次次极致自残疯魔之后,他心底最后一层枷锁彻底碎裂。
他不再刻意克制思念,不再刻意压抑痛苦,不再刻意伪装安稳平和。
他染上了酒。
烈酒,最烈的烧刀子,入口灼喉,入腹焚心,醉意汹涌,麻木神魂。
自此,酒成了他余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寄托,唯一可以短暂逃离炼狱的出路。
白日,他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靖王世子。
晨起请安,温良恭顺,打理府务,读书练字,待人谦和,处事稳妥,顺从所有规矩,接纳所有世俗,麻木顺遂地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激烈的抗拒已然落幕,以为他已然慢慢释怀,以为岁月终将抚平伤痕。
唯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褪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温顺,他才会露出心底最破碎、最疯魔、最悲凉的模样。
每一个深夜,暖阁孤灯长明,烈酒满盏长置。
他独坐窗前,独对空夜,独饮烈酒,一杯接一杯,无休无止,直到酩酊大醉,神魂麻木,彻底沉入梦境。
世人皆惧醉酒,惧醉后失态,惧醉后苦痛,惧醉后荒唐。
唯独穆瑞恩,贪醉,恋醉,盼醉,夜夜求醉,日日贪欢。
因为只有喝醉,只有神魂被烈酒彻底麻痹,只有意识彻底沉沦梦境,他才能逃离冰冷残酷的现实。
才能短暂挣脱罪孽的枷锁,挣脱生死的别离,挣脱永失所爱的炼狱。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重新见到他的阿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