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当年那个留在儿子身边、让他执念入骨、殉情至死的人,是男子。
原来不是单纯的年少执念,不是单纯的抗拒婚配,是他心底偏爱男子,此生不喜女色。
是她们一直用世俗常理逼迫他,用女子婚配对他,才逼得他拼死抗拒,自残相抗。
想通这一层,沈清禾心底瞬间生出一丝自以为是的通透与妥协。
既然他不喜女子,偏爱男色。
既然他宁肯自残,也绝不娶女子为妻。
那……便顺他一次。
不逼他娶世家贵女,不强塞女子入他余生。
给他寻一个温顺干净、安分懂事的少年侍从,陪在他身边,温柔伺候,贴心陪伴,冲淡他心底的旧念,暖他余生孤寂。
没有婚约束缚,没有世俗重压,没有王妃名分,只是贴身陪伴,温情慰藉。
如此一来,既不算强行婚配,不会逼得他激烈反抗,又能有人陪他晨昏冷暖,不让他终身孤寂、孤身殉情。
在沈清禾看来,这是退无可退的妥协,是极致的疼爱与让步,是唯一能温柔救赎儿子的办法。
她自以为摸清了儿子的心思,自以为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出路,满心都是为他着想的温柔算计。
她丝毫不知,这是比逼婚更愚蠢、更残忍、更能彻底击溃穆瑞恩的致命一击。
他抗拒的从来不是性别。
他抗拒的是除王困橹以外的所有人。
无关男女,无关容貌,无关温柔,无关陪伴。
他的爱,唯一、独一、仅此一人。
山河万物,人间众生,无一人可替代,无一人可跻身,无一人可沾染分毫。
谁想来顶替阿橹的位置,谁想来温暖他的余生,谁想来填充他的荒芜,都是对他深情的亵渎,对逝者的玷污,是以最卑劣的方式,践踏他以血立誓的忠贞。
打定主意之后,沈清禾小心翼翼挑选了三日。
特意避开所有张扬貌艳、性情跳脱的少年,挑了一个性子温顺、眉眼干净、沉默乖巧、身形清瘦的寒门少年。
少年年方十七,温润安静,手脚勤快,懂事听话,眉眼有几分浅浅的清冷柔和,乍一看,有几分微弱的、似是而非的影子。
王妃私心想着,有几分相似,或许能让儿子稍稍接纳,稍稍心软,慢慢放下过往。
她没有声张,没有行礼制,没有定名分,只是悄悄将少年送入暖阁,只说是新来的贴身侍从,专门伺候世子起居饮食、晨昏作息。
她以为这般小心翼翼、这般迁就妥协,定然不会再刺激到穆瑞恩。
甚至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找对了救赎儿子的方式。
那日午后,天色微晴,冷雨初歇,天光浅淡。
寒门少年身着素色侍从衣袍,恭谨垂首,温顺安静地立在暖阁厅堂,等候世子召见,姿态谦卑,乖巧懂事。
穆瑞恩彼时正临窗静坐,指尖摩挲着腕间尚未愈合的细密伤痕,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当他余光瞥见屋内多出来的陌生少年身影时,死寂空洞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滔天戾气与极致暴怒。
那是王困橹死后数月,他第一次动怒,第一次失控,第一次褪去所有温顺恭谨的伪装,露出心底深埋的、宁死不屈的偏执与疯魔。
他太懂父母的心思了。
逼婚女子不成,被他以血相抗,便退而求其次,寻男子近身陪伴。
以为换一个性别,便能撬动他的执念。
以为找一个相似的影子,便能替代他的阿橹。
以为旁人的温柔陪伴,便能冲淡他刻入骨髓的相思与罪孽。
何其荒唐!何其卑劣!何其亵渎!
世间万人,万般眉眼,万般温柔,万般相似,皆不是王困橹。
皆抵不过他万分之一的赤诚,万分之一的温柔,万分之一的干净,万分之一的孤苦深情。
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没有人可以跻身他的身边。
没有人可以触碰他余生半分烟火。
哪怕只是贴身伺候,只是近身陪伴,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存靠近,都是对那场以命换命、生死相隔的爱恋,最残忍的玷污与背叛。
穆瑞恩缓缓起身,素来温和沉稳的步伐,此刻带着刺骨的寒凉与极致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