櫓繠世界（2）

穆瑞恩彼时才十二岁，心性懵懂单纯，只歪头笑，把刚到手的金蹴鞠塞给太子一半

太子望着他毫无城府的模样，终究只剩一声轻叹，半点嫉妒也生不出来。

可无人知晓，这份万人艳羡的宠溺，养出的从不是肆意恶毒的纨绔，而是一副傲娇入骨、嘴硬逞强、死要面子、把所有柔软善良死死藏在尖刺之下的别扭性子。

外人所见的穆瑞恩，永远抬着矜贵的下颌，眉眼带刺，说话冷硬疏离，爱怼人、爱逞强、从不认错、从不示弱，半点委屈不肯受，半点颜面不肯丢。京中世家子弟无人敢与他争执，无人敢拂他心意，人人都道靖王府小世子骄纵难驯、任性霸道。

可唯有贴身侍从、王府旧人清清楚楚知晓他内里的滚烫柔软。

他见不得旁人受苦，见不得下人遭罪，见不得弱者被欺，却死也不肯展露半分温柔。街边流民乞讨，他明明心口酸涩不忍，嘴上偏要冷喝“挡路碍事”，转身便命人散尽腰间所有银钱；府中小仆不慎打碎御赐摆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嘴上厉声训斥“犯错该罚”，深夜却偷偷送去伤药吃食，央求管事从轻发落；世家纨绔欺凌寒门学子，他嘴上嫌多管闲事，转身便抬出王府权势硬生生压下所有霸凌。

他的温柔从不宣之于口，他的善良从不示人，他的心软永远藏在最刻薄的言辞背后。

这是穆瑞恩从小到大，唯一的处世方式。他是众星捧月的金枝，是天下纵容的宠儿，他不能低头、不能软弱、不能矫情，他只能靠着一身傲娇硬壳，护住自己最纯粹的本心。

父母相守无间的模样，早早在穆瑞恩心底刻下根深蒂固的情爱执念。

每到春日海棠盛放，沈清禾总会拉着他坐在庭院青石凳上，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柔软发顶，细细诉说自己与靖王年少相遇、风雨同舟的旧事。彼时沈清禾家族蒙难，是尚未封王的穆景渊不顾一切护她周全，二人熬过无数艰难岁月，才换来如今安稳相守。

#沈清禾 恩仔，世间情爱千金难换，人心最是易碎。日后你若遇上心悦之人，定要一心一意，接纳对方所有光鲜与不堪，包容他的出身、脾气、过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可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年幼的穆瑞恩似懂非懂点头，把这句话死死刻进骨血。他悄悄在心底立誓，此生若动心，必倾尽赤诚，接纳所爱之人的全部好坏，不问出身，不问世俗，只求专一相守。

可他早已注定，学不会温柔告白，学不会坦诚心意。

日后他爱上之人，注定要承受他所有的口是心非、句句推开、步步拉扯；而他自己，也注定要在深爱隐忍里，自我煎熬、自我凌迟、痛不欲生。

京中茶楼、戏台偶尔编排男子相恋的杂谈戏文，台下听客无不唾骂鄙夷，拍桌痛斥断袖私情伤风败俗、辱没门楣，世家长辈更是明令子弟不可多看。旁人听罢纷纷附和，直言男子相交天理难容，唯有穆瑞恩满心不解。

他自幼被万千温柔包裹，从未见识世俗苛责、礼教枷锁，心底只认定心动从来无关身份、无关性别。只要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便该毫无保留相守包容。只是彼时的他尚且懵懂，不知这份超脱世俗的执念，日后会让他坠入万丈深渊，受尽骨肉分离、世俗唾骂、至亲阻隔的万般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