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旧猴

游戏开辟之初，还没有白柳，没有流浪马戏团，不存在可供牧四诚奔赴的光亮。

这条世界线里，牧四诚自踏入惊悚游戏的第一天起，就站在白六身侧。

灰雾常年笼罩古老的神殿，石柱冰冷，空气里浮动着旧世界崩塌后的尘埃。

牧四诚倚着石柱，橙色头发被穿过穹顶的阴风掀起。手腕上纵横新旧伤痕，很多道印记，都是漫长岁月里，白六留下的。

身后传来布料曳地的轻响。

不用回头，牧四诚也知道是谁。

“今天的副本，你故意放水。”

白六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缓步走到牧四诚身旁，漆黑长袍扫过地面碎石。空洞的双眼望向神殿外无尽的混沌，亿万条尚未成型、或是濒临毁灭的世界线在他眼底沉浮。

牧四诚嗤笑一声，转过身，少年眼底没有后来那条世界线里浓烈的憎恨，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相伴滋生的、麻木又无法剥离的执念。

“我只是厌倦无休止的厮杀。”

“厌倦？”白六微微歪头，伸手，冰凉指尖捏住牧四诚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牧四诚，你应当清楚，留在我身边，厮杀就是永恒的常态。你没有可以退去的地方。”

这就是六线最残忍的地方。

别的世界线，牧四诚还有退路。他可以逃离白六，可以找到流浪马戏团，可以选择站在邪神的对立面，奔向另一条生路。

但在这里，无处可逃。

整个世界只有深渊，只有白六。没有光，不存在第二个选择。

牧四诚喉间发紧，倔强地别开视线：“我跟着你很久了，白六。这么多年，我替你踏平无数副本，清扫不听话的玩家。我自认，从来没有辜负过你。”

“确实。”白六坦然承认，指尖缓缓滑到牧四诚后颈，轻轻按住。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你是我所有棋子里，最听话，也最有趣的一枚。”

棋子。

依旧是这个词。

即便相伴数载，牧四诚拼尽全力追赶他的脚步，将全部忠诚奉上，在白六眼中，他依旧只是一枚价值不菲的棋子。

心口泛起细密的钝痛。

牧四诚不止一次幻想，长久的追随会不会催生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可无数次试探过后，只剩下冰冷的答案。白六没有心，无法承载忠诚、眷恋这类人类的情绪。

“如果哪天我失去作用……”牧四诚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你会亲手了结我吗？”

白六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会。”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掩饰。

牧四诚猛地攥紧拳头，指尖嵌入掌心。痛意蔓延开来，却比不上心底的荒芜。

别的世界线的他，拥有并肩同行的伙伴，拥有愿意接纳他的归宿。唯独这条世界线上的自己，孤身一人依附邪神活着。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一直将我留在身边。”

“难得合用的棋子，不该随意舍弃。”白六微微俯身，气息落在牧四诚耳畔，“况且，看着一只野性难驯的猴子心甘情愿守在深渊，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牧四诚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动。

他试过反抗，尝试故意输掉副本，试图制造裂痕。可这片天地由白六掌控，任何逃离的念头，最终都会落空。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存在另一条不一样的世界线。”牧四诚低声呢喃，“会不会有另一个我，不必困在神殿，不必永远追随你。”

白六听到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消失。

“平行世界虚妄无意义。牧四诚，别去妄想不存在的幻想。你的现在、你的未来，全部镌刻在我的领域之中。”

他微微收紧手掌，将牧四诚拉近，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织。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生死相向。六线的拉扯，是温水煮一般的绝望。

没有突如其来的背叛，只有日复一日，看得见尽头却挣脱不开的禁锢。

“不许幻想其他道路。”白六的语气带上一丝偏执，“在这条世界线，你只能属于我。生生世世，直至这条世界线彻底崩塌。”

牧四诚睁开眼，眼底蒙上一层灰翳。

是啊。

没有流浪马戏团，没有白柳，没有远方的旷野。

风被困在神殿之内，野猴困在邪神身侧。

他无处奔赴，无路可逃亡。

“我知道了。”牧四诚低声回应，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白六望着他妥协的模样，没有欣喜。他不懂何为满足，只是牢牢锁住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混沌之外，无数世界线悄然流转。

有些世界，猴子挣脱深渊拥抱光明；

而这条六线，猴子自愿走进牢笼，永远陪着邪神，静待世界线终局来临的那一天。

阴风穿过空旷神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