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裂缝中伸出的瞬间,宴会厅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林雾的呼吸凝成白雾。她看着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像是刚从棺椁中伸出的新娘。
裂缝不断扩大,伴随着砖石碎裂的轰鸣声,整个宴会厅的地板像一张被撕碎的纸,向两侧崩塌。林雾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她本能地向后退去,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了手腕。
是谢宴。
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块,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走。”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伪装出来的温软,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命令,“现在就走。”
林雾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像是早已预见到这一刻的到来、却仍然不愿面对的绝望。
“谢宴,那是什么?”林雾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看向自己。
谢宴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裂缝中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轻柔婉转,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却让林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宴……”
裂缝中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语调缠绵悱恻,带着一种病态的柔情。
“你躲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她吗?”
一只手臂从裂缝中伸出,撑在破碎的地板边缘。紧接着,一个身穿血红长裙的女人缓缓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漆黑如墨,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瓷器店里最昂贵的那尊人偶。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像是两颗镶嵌在眼眶里的黑曜石,反射着烛光,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赤着脚站在破碎的地板上,脚尖沾染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林雾,落在谢宴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至极,却让林雾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好久不见,阿宴。”
谢宴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下意识地将林雾往身后拉了拉,挡在她面前。
“别过来,苏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怒意,“你答应过的,不会踏足这里。”
名叫苏棠的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笑了起来。
“我答应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阿宴,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公馆,本来就是我的。”
她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血迹就扩散一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活物一般,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攀上墙壁,缠绕住水晶吊灯的链条。
“当年,是你求我收留你的。”苏棠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一首摇篮曲,“你说你无处可去,你说你想有个家。我好心收留了你,给你吃的,给你穿的,把你当成我最珍贵的藏品……”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雾,指甲尖锐如刀锋:
“你背叛了我,把这座公馆的一半控制权偷走,封印了我的本体——就是为了等她?”
林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向谢宴。
谢宴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没有否认。
“她是我的。”谢宴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过的,只要我替你维持公馆的运行,你就不会干涉我的事。”
“我反悔了。”苏棠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阿宴,你应该了解我——我从来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中涌出无数暗红色的藤蔓,如同毒蛇一般朝林雾袭来。
谢宴猛地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面前展开,将藤蔓尽数弹开。藤蔓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是活物在惨叫。
“苏棠!”谢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濒临爆发的怒意,“你敢动她试试!”
“哦?”苏棠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要动她,你能怎样?”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整个宴会厅的地板都开始龟裂。无数藤蔓从裂缝中涌出,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席卷而来。
谢宴咬紧牙关,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将周围的藤蔓尽数震碎。但藤蔓的数量实在太多,刚震碎一批,又有更多的涌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林雾站在谢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力量透支。
她突然意识到——谢宴现在正处于虚弱期。之前在“蔷薇花嫁”的记忆废墟中,他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力量。此刻的他,根本不是苏棠的对手。
他在硬撑。
为了保护她。
林雾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口袋,握住了那把银制餐刀。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片刻,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绕过谢宴,走上前去。
“队长?!”谢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你干什么?!回去!”
林雾没有回头。
她站在谢宴身前,面对着苏棠,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银制餐刀。
苏棠看到她手中的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阿宴,你看看,你选中的这个小家伙,居然想用那把刀对付我?”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把刀是用来杀神明的,不是用来对付同类的。”
林雾没有理会她的嘲笑。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餐刀。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将刀尖调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队长!!”
谢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扑上去想要夺下那把刀,但林雾比他更快。
她握着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别过来。”林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谢宴,站在那里,别动。”
“你疯了?!”谢宴的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惧,“把刀放下!”
林雾没有理他。
她看向苏棠,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这把刀是用来杀神明的。那我问你——如果我这个凡人,用这把刀杀死自己,会发生什么?”
苏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种……忌惮。
“你……”苏棠的声音变得阴沉,“你怎么知道的?”
林雾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刀,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力道加重了一分。锋利的刀尖刺破衣料,刺入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
“我不知道这把刀的具体来历。”林雾说,“但我刚才注意到,你看这把刀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件普通武器的眼神。”
“你在怕它。”
“或者说,你在怕这把刀杀死的人。”
苏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以为,用这把刀自杀,就能威胁到我?”她冷笑一声,但声音里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我不知道能不能。”林雾平静地回答,“但我知道,你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又是献祭玩家,又是唤醒神明,又是引诱堕落——你做了这么多,不可能只是为了看我和谢宴死在这里。”
“你有更大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需要一个活着的我。”
苏棠沉默了。
她盯着林雾,眼神阴晴不定。
良久,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尖锐,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有意思。”她轻声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看穿我计划的人。”
她拍了拍手,周围的藤蔓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裂缝之中。
“好吧,你赢了。”苏棠耸了耸肩,“我不杀你。”
林雾没有放松警惕,刀尖依然抵在胸口:“条件呢?”
“条件?”苏棠歪了歪头,想了想,“嗯……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如果你能找到这座公馆真正的核心秘密,解开我和阿宴之间的契约,我就放了你们俩。”
“但如果三天之后,你没有做到——”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甜美得像毒苹果:
“那我就只好把你们两个,都做成我的藏品了。”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如同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宴会厅中回荡:
“阿宴,好好珍惜这三天吧。”
“毕竟……”
“这可能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时间了。”
苏棠消失后,宴会厅恢复了寂静。
林雾缓缓放下手中的餐刀,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
谢宴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自己的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他在咳血。
“谢宴!”林雾冲过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谢宴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却挂着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队长……”他轻声说,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林雾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疲惫。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别说话。”她扶着他站起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温柔得多,“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谢宴顺从地点了点头,将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两人搀扶着走出宴会厅,走进幽深的走廊。
在他们身后,宴会厅的裂缝中,一双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三天……”
“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林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