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宣室殿
刘彻是半夜想通这件事的。
前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易欢被他折腾醒了三回,最后一回索性坐起来瞪他:“陛下到底睡不睡?”
“夫人,”刘彻也坐起来,头发散着,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少年郎才有的踌躇,“朕琢磨了一件事。”
“什么事?”
“念卿那丫头。”
李易欢困得眼皮打架,听见这话倒清醒了几分。她靠着床头坐好,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念卿怎么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朕想把她配给据儿。”
李易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等她长大?”
“嗯。念卿今年十一,再过四五年及笄,正好。”刘彻靠在床头,声音不疾不徐,“据儿那孩子太温了,身边得有个鲜活的。念卿那丫头胆大心细,跟据儿性子正好补。况且她是你妹妹,嫁进东宫,往后你在宫里也有个照应。”
李易欢想了想:“太子妃那边……”
“朕会跟她说明白。”刘彻顿了顿,“太子妃是个明理的,不会闹。史良娣李良娣那边,据儿自己去说。”
李易欢低头摸了摸肚子,忽然笑了一声:“陛下这么急,是怕念卿被别人抢走了?”
刘彻哼了一声:“朕看中的媳妇,谁敢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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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宣室殿正殿
第二日一早,刘彻把刘据叫到了宣室殿。
刘据来得很快,衣冠整齐,进门行礼:“父皇唤儿臣来,有何吩咐?”
刘彻没急着开口,先让他坐下来,又让内侍上了茶。刘据捧着茶盏,心里隐隐觉得今日父皇神色不太一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据儿,”刘彻终于开口,“你今年三十了。”
刘据手一顿:“是。”
“太子妃进门也有些年头了,史良娣李良娣也跟了你不少日子。东宫不算冷清。”刘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朕瞧着你这些日子,精气神比从前好了不少。自从书坊开了、田里种了粮,你脸上的笑都比从前多了。”
刘据低头道:“儿臣确实觉得日子过得踏实了些。”
“踏实就对了。”刘彻搁下茶盏,“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说另一件事——李念卿。”
刘据抬头,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刘彻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念卿今年十一,是李夫人的妹妹。这丫头胆大心细,性子爽利,朕很喜欢。朕想着,等她及笄之后,配给你做良娣。你可愿意?”
刘据愣了两息。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他低下头,手里那盏茶微微晃了一下。
“父皇,”他声音有些发紧,“念卿才十一岁。”
“朕知道。所以朕说等她及笄。这几年让她住在东宫,你照看着她,一来让她熟悉熟悉东宫的人和事,二来你们也慢慢处着,处出感情来,成亲之后自然顺当。”刘彻看着他的眼睛,“朕问你愿不愿意,不是问你现在娶不娶。”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来,撩开衣摆跪了下去:“儿臣愿意。”
刘彻点了点头:“起来吧。朕还有一件事——朕要封念卿为无忧郡主,赐住东宫偏殿。她年纪小,你这个做太子的多照料着,别让她在宫里受了委屈。”
“儿臣遵旨。”
刘据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些,可走到殿门口又被刘彻叫住了:“据儿。”
他转过身来。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弯着:“那丫头性子跳脱,你多管着些。别让她整天往书坊跑,忘了自己往后是要当良娣的人。”
刘据垂首应了一声,出了宣室殿。他走在宫道上,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端茶时攥得太紧,指节上还留着红印子。他忽然想起李念卿昨日在椒房殿吃茶时把枣泥糕蹭了一鼻子,又想起她抱着布包跑甘泉宫送添箱礼的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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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甘泉宫
封郡主的旨意传到甘泉宫时,李念卿正趴在空间里打游戏。
李易欢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念卿出来,有圣旨。”
李念卿戴着耳机没听见,小精灵在识海里踹了她一脚:“念卿小主人!主人叫你!圣旨!”
她一把扯下耳机钻出空间,头发乱糟糟地站在李易欢面前:“什么圣旨?”
李易欢把明黄卷轴往她面前一展:“自己看。”
李念卿接过来,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念到“封李念卿为无忧郡主,赐住东宫偏殿,由太子照料”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她抬起头来看着姐姐,脸上一片空白。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李易欢蹲下来平视着她:“意思是,陛下把你许给太子了。等你长大就成亲。这几年你先住东宫,太子照看你。”
李念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嗷”一嗓子把圣旨往姐姐怀里一塞,转身跑进屋里关上了门。李易欢在外面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姐姐我没事!我就是……我就是得缓缓!”
李易欢靠在门外,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笑了笑,转身走了。
屋里,李念卿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了一通,又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忽然把枕头往脸上一盖,闷闷地笑出了声。小精灵从空间里探出脑袋来:“念卿小主人,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知道!”李念卿把枕头掀开,脸上红扑扑的,“我就是觉得……陛下这也太突然了!”
“那你不想住东宫?不想让太子照看你?”
李念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才闷声道:“……也不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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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东宫正殿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妃正在正殿里翻《花千骨》第九卷。
宫人把旨意念了一遍,太子妃翻书的手停住了。她合上书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郡主什么时候搬过来?”
“回娘娘,旨意上说三日后。”
太子妃点了点头,把书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史良娣和李良娣听到消息赶过来时,看见她正站在窗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娘娘,”史良娣小声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太子妃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我能有什么事?父皇的旨意,咱们接着就是了。”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况且那丫头我见过几回,性子直,不藏奸。往后住在一个宫里,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好相处。”
史良娣和李良娣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史良娣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娘娘,偏殿那边要不要收拾出来?”
“收拾。把被褥换成新的,炭盆备足,她年纪小,怕冷。”太子妃走到案边重新拿起书卷,“再让人去书坊说一声,往后《花千骨》新卷上架,直接送到东宫偏殿来。省得那丫头跑出去排队。”
史良娣应了声诺,拉着李良娣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妃。太子妃已经坐回案前继续看书了,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可史良娣注意到她翻了两页都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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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椒房殿
卫子夫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刘彻傍晚来了椒房殿,把封郡主的旨意和配婚的事说了。卫子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盏。
“陛下定得这么早,是怕念卿被别人抢了去?”
“朕是怕据儿那温吞性子,等他自己开窍,等得朕头发都白了。”刘彻理直气壮。
卫子夫想了想,忽然笑了:“倒也是。据儿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争。陛下替他挑了念卿,倒是挑对了。”
“皇后也觉得好?”
“念卿那丫头,臣妾瞧着挺好。胆子大,心也细,往后据儿身边有这么个人,臣妾放心。”卫子夫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就是年纪小了些,还得等几年。”
刘彻靠在榻上:“等呗,朕又不是等不起。朕等了李夫人十年,等个儿媳妇算什么。”
卫子夫被他这话逗得又笑了一声。她端起茶壶给刘彻续了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陛下,念卿住东宫,太子妃那边……”
“朕跟据儿说了,让他自己跟太子妃讲清楚。太子妃是个明理的,不会闹。”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把椒房殿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东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偏殿那边有人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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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宫偏殿
搬家这日,李念卿的东西装了满满三大车。
陈管事在书坊里指挥着伙计搬箱子,嘴里念叨着:“这箱子是书稿,搁东宫偏殿书房里!那箱子是衣裳,别跟书稿摞一处,压皱了!”李易欢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看,刘髆也来了,帮着搬了几趟大件。
刘据到偏殿门口接她时,李念卿正站在殿前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秋天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
“小姨。”刘据走到她身边。
李念卿转过头来,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郡主食邑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看着稳当,可耳朵尖红透了。她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刘据被她这正经模样逗得嘴角一弯:“往后住一个宫里了,不必这么客气。”
“那怎么行,礼数得有。”李念卿一本正经地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没人的时候……可以不客气。”
刘据低低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去看看吧。偏殿都收拾好了,炭盆备了三个,被褥是新换的。孤让宫人把你的书房搁在东边,采光好。”
李念卿跟着他往里走,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在书房门口停下来。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香气淡淡的。她回头看了刘据一眼,刘据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孤让宫人随手插的。”
“哦——”李念卿拖长了调子,走进书房里东摸摸西看看,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案上那方新砚台看了看,“殿下,这砚台是新的。”
“嗯。孤让东宫库房找的。你那方旧的带回昌邑王府了,往后用这个。”
李念卿捧着砚台看了半天,忽然轻声道:“殿下费心了。”
刘据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书案前捧着砚台的模样,忽然觉得偏殿这间书房比从前亮堂了许多。他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孤还有奏疏要批,你先收拾着。有事让人来正殿寻孤。”
他走出偏殿大门时,脚步轻快得很,门口当值的宫人偷偷看了一眼,见太子殿下嘴角翘着,跟往日那温温吞吞的客气模样全然不同。宫人缩回脑袋,跟同伴嘀咕了一句:“殿下今日心情好得很。”
“娶媳妇了能不好吗?”
“嘘——还没娶呢,得等几年。”
“那也定下了,早晚的事。”
刘据走在回正殿的宫道上,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偏殿方向桂花糕的甜香。他忽然想起父皇在宣室殿说的那句“那丫头性子跳脱,你多管着些”,嘴角弯了弯。管着她?他看那丫头根本不用管,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他只要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就觉得这东宫比从前鲜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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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太子妃处
晚上,刘据去了太子妃的正殿用膳。
太子妃亲自布的菜,两人对着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饭用到一半,太子妃搁下筷子,轻声道:“殿下,偏殿那边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郡主住得惯吗?”
“瞧着还行。她性子爽利,不挑。”
太子妃点了点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刘据碗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臣妾有一句话想说。”
刘据放下筷子看着她。
“念卿郡主年纪小,往后在东宫住着,殿下多照看些是应该的。臣妾不会因为这个闹。”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可殿下也得知道,东宫还有旁人。史良娣李良娣跟了殿下这些年,殿下别冷落了她们。”
刘据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孤知道。夫人放心。”
太子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臣妾没什么不放心的。殿下是什么人,臣妾清楚。”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语气松快了些,“对了,明日臣妾让人给偏殿送几盆秋菊过去,那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
刘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窗外的月亮挂在中天,偏殿方向传来李念卿指挥宫人摆箱子的声音,隐约还有她嫌箱子摆歪了重来的嚷嚷。太子妃侧耳听了一耳朵,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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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立政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里李念卿捧着砚台说“殿下费心了”的画面,捋着胡子道:“这丫头倒是嘴甜。据儿那小子被她哄得嘴角都翘上天了。”
长孙皇后抿唇笑道:“陛下当年给臣妾送玉簪花,臣妾也说过‘费心了’。陛下当时也笑得跟太子一个样。”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朕哪有笑得那么傻。”
“有。”
“……观音婢,你如今越来越不把朕当回事了。”
长孙皇后往他碗里夹了一筷菜:“臣妾把陛下当回事的。多吃些,气色好。”
【天幕·叶罗丽仙境】
“住东宫了!她住东宫了!”王默激动得直蹦,“刘据说‘孤让宫人随手插的’的时候,明明就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还装了三个炭盆!”
建鹏摸着下巴:“太子殿下这波操作可以啊,先定亲再培养感情,等他老了念卿正当年,这算盘打得精。”
陈思思轻声道:“太子妃好大度。她说‘东宫还有旁人,别冷落了史良娣李良娣’的时候,我觉得她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但她选择把话说开。”
舒言推了推眼镜:“太子妃这个角色塑造得很立体。她不是反派,也不是圣母,她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在皇权面前,她选择了最得体的应对方式。”
齐娜小声道:“李念卿搬进偏殿时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天,手里捧着砚台,嘴角一直翘着。她知道那是刘据特意给她准备的。”
【天幕·西汉掖庭】
刘询蹲在井台边仰着头,忽然道:“平君,我祖父把媳妇接家里住了。”
许平君正在旁边晾衣裳,闻言头也不抬:“你上次说了。”
“可我方才看见他让人在偏殿插桂花。我爹当年好像也给我娘插过花。”
许平君晾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给你娘插什么花?”
“不记得了,听祖母说的。好像是秋天,院子里开了什么花就插什么。”刘询托着腮,“我以后也给媳妇插花。”
许平君把衣裳抻平搭在绳子上,随口道:“你先把院角那块地翻出来再说。开春种花生,你上回说要去书坊买种子,去了没有?”
刘询一拍脑门:“忘了!”
“就知道你忘了。”许平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我替你买了。十文钱,回头还我。”
刘询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饱满的花生种子,一颗颗圆滚滚的,泛着粉红色的皮。他咧嘴笑了,把纸包小心揣进怀里:“平君你真好!”
“好什么好,十文钱记得还。”
“还还还!加倍还!”
许平君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刘询蹲在井台边,又仰头看了一眼天幕。天幕里东宫偏殿的灯火亮着,李念卿正趴在窗台上跟刘据隔着一道院墙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可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花生种子,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1
老师写得太有氛围感了,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