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老板娘的账本

粥铺老板娘姓陈，叫陈秀兰，五十多岁，在这条商业街上开了二十多年店。

她的账本放在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她的裤腰带上，谁来都不给看。账本最上面一本是旧得发黄的硬壳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写着“2005”。那是她开店第一年的账本，记着每天的进货和出货，字迹歪歪扭扭的，她自己认得出就行。后面几年换了软皮本、线圈本、活页本，一年一本，按顺序码在抽屉里。

2024年那本是新的，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她翻开第一页，在“客户”那一栏写了“老顾客”，在“备注”栏写了“每日白粥一碗，留待来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老顾客”是谁，只知道有个穿黑大衣的年轻人来预付了一年的白粥钱。

她收了钱，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了第一笔。第二页开始就是日期，每天一行，划一道代表那天有人喝了粥，空着代表没人来。那一年划了大概一百多道，剩下的日子都是空的。她有时候看着那些空白的日期会想，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来。后来她不想了，每天照常煮粥，有人来喝就划一道，没人来就留着。

2025年那本换了名字，客户栏写的是“宋轻蕙”，备注栏写的是“续约第二年”。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还是预付一年的钱。

她没再问，把新账本收好，旧账本放进抽屉里。

这一年划的勾比去年多了一倍。那个叫宋轻蕙的人来得勤，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跟那个年轻人一起来。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一个喝白粥一个喝皮蛋瘦肉粥，偶尔说几句话，偶尔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粥。她注意到宋轻蕙喝粥喜欢把最后一勺端起来喝干净，碗底从来不留东西。她还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总是比宋轻蕙先到，把两碗粥都点好了等她。

后来有一天他们来得少了。她翻账本的时候发现后面连着好几页都是空的，正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第二天两个人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婴儿。她端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婴儿，裹在灰蓝色的毯子里，睡得正香。她把粥放在桌上，退回去柜台后面继续择菜。过了两个月又来一个婴儿，这次是个女孩，裹在米白色的毯子里，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柜台拿了两个小碗出来，放在桌上。

百日那天她给他们拍了张照片，洗出来挂在了柜台后面。照片上四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背后是那排矿泉水瓶。她在照片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2027.3.26，百日”。

有客人问过她。

账本越来越厚了。她翻到2027年那本最后一页看了看，最后一行写的是“2027.4.18，宋轻蕙&钟容影，续约第四年”。她把账本合上，拿出2028年的新本子放在柜台抽屉里，封面空着，第一页也空着。她打算等明年续约的时候再写。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一把旧钥匙，铜色的，拴在一根旧皮绳上。那是宋轻蕙某一天放在她这的，他说。

她不知道那把钥匙能开哪扇门，也没问过。她只是把它放在账本底下，每次拉开抽屉拿零钱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它，冰凉的，齿痕清晰。她不打算还回去，也不打算问来历。那把钥匙和那些账本一起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人来取。取的人不来，她就一直收着。

每天傍晚她收摊的时候会把当天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划掉喝过的粥，空下没来的日子。然后她拉下卷帘门，关上灯，锁好抽屉，沿着商业街慢慢走回家。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她偶尔会停一步，看看灯下有没有放着新的矿泉水瓶。有的话她就数一数，没有的话也不等了，继续往前走。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跟照过其他人一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