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早晨,宋轻蕙站在公寓的书架前面。
那排矿泉水瓶从2018年排到2027年,十六瓶了。第一瓶标签已经模糊到只剩一片浅蓝,最后一瓶标签上写着两个名字和一行日期。她从最左边拿起那瓶旧水看了看,瓶身捏扁过又压平的痕迹还在,标签背面“给蹲在台阶上的人”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几个字长什么样,笔画之间的间距她都记得。
她把旧瓶子放回去,又从最右边拿起新瓶。百日那天写的标签已经干了,墨迹平整地贴着瓶身,钟聂源和钟晚蝶的名字并排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原位。
钟容影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书架前面。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排瓶子,然后从最上面那层拿下来一本笔记本——绿色封面的,跟九年前那本几乎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钟容影的笔迹:“第四卷。回家的路。2026-2027。”下面空了大半页,只写了一行日期和两个名字,墨迹很新。
后面还空着。


慢慢写。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跟那排瓶子并排放着。窗外的商业街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便利店的灯牌已经亮了,自动贩卖机在日光里泛着白光。楼下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把五楼的窗户遮了一小半。
钟聂源和钟晚蝶在书房里醒了,传来两声细小的哼唧。钟容影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抱出来放在沙发上。钟聂源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撑着手臂东张西望。钟晚蝶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两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宋轻蕙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钟晚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钟容影把钟聂源也往中间挪了挪。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个小的在中间。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晰。
钟聂源伸手去抓钟晚蝶的脚,钟晚蝶的脚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去。钟容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们,宋轻蕙把钟晚蝶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钟晚蝶坐在她膝盖上,两只手撑着,头抬起来看着她。
钟聂源趴在沙发上朝钟容影的方向拱了拱,钟容影把他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就安静了。
宋轻蕙抱着钟晚蝶,侧过头看了一眼书架。书架上那排矿泉水瓶从2018年排到2027年,第一瓶的旧标签和最后一瓶的新标签之间隔了整整九年。第一瓶水是2018年7月23日递出来的,一瓶一块五。最后一瓶水是2027年3月26日写的,标签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钟晚蝶,又看了看钟容影腿上的钟聂源。
你说…

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蹲在台阶上等人?

钟容影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钟聂源,钟聂源正伸手抓他的手表。他想了想,说:

如果蹲了,有人会递水。
谁?


他们自己会找到那个人。
她低头笑了一下。钟晚蝶在她膝盖上撑了两下,然后往前一扑,趴在她怀里不动了。她把手拢在钟晚蝶背上,掌心下面小小的一团暖意。
她站起来抱着钟晚蝶走到书房门口。那本绿色笔记本放在书架上,翻开在第一页。她看了一眼那页上写着的“第四卷·回家的路”,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钟容影把钟聂源放在沙发上趴着,然后走到厨房去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商业街上有人开始走动,粥铺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发出哗啦一声响。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灯,最下层那排空瓶子排成一列,标签全是白的,等人来买,等人写上新的日期。
宋轻蕙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钟晚蝶,旁边钟容影腿上坐着钟聂源。她靠进沙发背里,看着窗外那条她走了九年的商业街。从台阶到粥铺,从地下室到公寓,从一瓶一块五的水到一整排写满年份的瓶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在钟晚蝶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钟晚蝶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G城安静地醒着。那盏被换过灯泡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商业街这头照到那头。光落在自动贩卖机的玻璃柜上,落在梧桐树的新叶上,落在每一个走过那条路的人身上。
书架上那排矿泉水瓶安安静静地站着,从2018到2027,一排排得整整齐齐。第一瓶的水早就喝完了,最后一瓶还是满的。
但所有瓶子里面装过的东西都一样——一个蹲在台阶上的人,遇见了一个愿意递水的人,然后一起站起来,走回了家。
全卷完1
大大,蹲蹲新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