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一天,宋轻蕙提前把工作收尾了。刘盛帮她订了下午回H城的高铁票,两张,靠窗连座。
中午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钟容影推门进来。他今天没穿大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叔叔阿姨带了点东西。”
不用带。


第一次上门,空手不好。
他把纸袋放在办公桌边上。

茶叶和两盒月饼。

你爸爱喝铁观音,你妈说过一次她喜欢莲蓉。
宋轻蕙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她喜欢莲蓉?


上次你住院的时候,她打电话。我接的。
她打给你?


打给我了。

她说小钟呀,你给蕙蕙带的那瓶水她喝了吗。

她顺口说的。
宋轻蕙低头继续收拾,把笔记本和文件夹摞整齐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的时候她说:
你还记得住。


你妈说的话,我能不记吗。
下午两点半,G城高铁站。候车厅里人很多,两个人在靠检票口的角落站着。宋轻蕙低头看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钟容影站在她旁边拎着纸袋,没有说话。
检票之后上车找到座位坐下。宋轻蕙靠着窗,钟容影坐过道一侧。列车启动之后她把窗户挡板拉下来一半,秋日的田野从缝隙里飞快地掠过,窗外是一块连一块的黄绿色,偶尔掠过几条窄窄的河。
钟容影翻开一本杂志看了几页,中间停了一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在看什么?


在看时间。
他指了指硬币上的年份。

这枚是2018年的。
然后呢?


2018年的硬币买了2018年的水,现在它又到我手里了。
宋轻蕙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H城站台的风比G城凉一些,两个人出了站打车回宋轻蕙家的老小区。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宋轻蕙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厨房的灯亮着,阳台上的两盆葱还活着,窗台上多了一个小花盆。
她站在楼下看了两秒,然后带着人上了楼。
宋流峄开的门。他穿了件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钟容影站在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侧开身。

进来进来,菜马上好。
黄灵欣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得歪歪斜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快坐。

茶泡好了,铁观音,你喝不喝?
宋轻蕙替他把纸袋接过来放在茶几边上。
爸,妈,他带了茶叶和月饼。

宋流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盒茶叶翻了翻。

铁观音,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钟容影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

听阿姨提过一次。
黄灵欣从厨房门口笑了一声。

我就上回打电话顺嘴一说。

这孩子记性好。
宋流峄把茶叶收进柜子,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炒菜。黄灵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钟,坐,别站着。
钟容影在沙发上坐下来,宋轻蕙坐到他旁边,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宋流峄自言自语试咸淡的嘀咕声——

盐好像少了一点。再加半勺。
宋轻蕙吃完那块苹果,站起来走进厨房。宋流峄正在往锅里撒葱花,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你带他回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多买了条鱼。

他不上次回来过吗?
上次是视频。这次是真人。

宋流峄把锅盖盖上,调成小火,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低了一些。

他穿的那件夹克,领口都磨起毛了。

你看见没有?
没注意。


我看见了。下回给他带件新的。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亲的后背。宋流峄的毛衣袖口也磨得起了毛,但他说的是别人。
客厅里,黄灵欣正坐在钟容影旁边问他G城的工作情况,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你们公司那边忙不忙?

还好,今年收购案完了能喘口气。

那你平时吃饭在哪儿吃?

商业街有一家粥铺,常去。

自己一个人?

有时候跟蕙蕙一起。
宋轻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黄灵欣正在给钟容影倒第二杯茶。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盘——苹果切了六块,她拿走一块,茶几上还剩五块。钟容影手边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纸巾上没吃完。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手边那块苹果拿起来自己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

这块不好吃,我给你换一块。
钟容影看着自己手边空了的位置,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半块苹果,没有说什么。黄灵欣在旁边端着茶杯看手机,但嘴角弯着,没抬头。
宋流峄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他放下盘子,坐下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钟容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宋轻蕙。

都到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就——开饭吧。
窗外H城的晚灯次第亮起来,远处是县城低矮的天际线和几盏招牌灯,近处是厨房窗台上那盆新种的小葱,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饭桌上的四双筷子同时伸向同一盘菜的时候,有一双稍微慢了一点——钟容影的筷子在等宋流峄夹完第一筷,然后才跟上。
黄灵欣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宋轻蕙的脚尖,宋轻蕙低头喝汤,没抬头,但她的碗沿和钟容影的碗沿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两毫米的距离。
碗沿之间的那两毫米,刚刚好够秋夜的晚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热汤的香气从桌这边送到桌那边。宋流峄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钟容影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钟容影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说了一声。

谢谢叔叔。
宋流峄端碗喝汤,不看他。

以后常来。
宋轻蕙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米饭,没抬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碗沿之间那两毫米,刚好被什么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