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宋轻蕙站在江迈盛的私人公寓楼下。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只让刘盛查了地址。公寓在G城西区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门禁很严,她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等到有人出来刷卡,跟进去的。
电梯到顶楼,她按了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江迈盛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罐啤酒,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从惊讶变成戒备,最后变成一种接近认命的表情。

进来吧。
客厅很大,但堆得乱。茶几上铺满了文件,旁边扔着几个空易拉罐,垃圾桶倒了一个。江迈盛没有收拾的意思,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把啤酒罐放在茶几边角。

宋副总大晚上来,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可能不开门。

江迈盛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赢了,还来干什么?
来看你输在哪。

宋轻蕙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碰桌上任何东西。
你今天发的第二封律师函我看了。

改口了,不提收购无效了。


我律师写的。
你让他写的。但你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江迈盛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疲倦。

你知道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签字吗?不是因为价钱。
我知道。

是因为你不想让季皓宇签。

江迈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是从我爸那时候就在公司的人。

我接手的时候他在业务部,我以为他会站我这边。

结果他站你那边了。
他没站我这边。

他站的是公司不垮掉那一边。

如果你当时能做对的事,他不会把文件交给我。

江迈盛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红血丝很明显。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协议都签了。
协议签了还有执行期。

执行期结束之前,你依然是江氏的法人代表。

你可以选择让执行期顺利度过,也可以选择再拖三个月——

但那三个月里员工会人心惶惶,中层会陆续离职,等你真正把公司交出去的时候,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江迈盛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宋轻蕙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G城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中她忽然看见商业街那个方向的灯牌,红底白字的那一块,火鸟科技。
江迈盛。

她背对着他说。
我做过决定,我爸不认我。

我用了七年才让他重新认我。

你如果现在签,江氏的员工不会恨你,你还能跟他们吃完散伙饭再走。

如果你拖三个月,他们只会记得你是一个让公司烂掉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想让他们记住什么?
江迈盛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执行确认书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扔回桌上。字签得很重,力透纸背,签名旁边的日期他写的是今天,没再往后推。

宋轻蕙。
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让我看到你也会输一次。今天算不算?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算。我输在没早点来找你。

她走出公寓的时候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她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给钟容影发了一条消息:

江迈盛签了。

你在哪?
在他公寓楼下。正准备回去?


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站着别动。
她站在公寓楼下门口,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往街口看去。
一辆黑色轿车从转角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钟容影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她。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刘盛说的。他说你来找江迈盛了。
你担心我谈不下来?


担心你谈完了自己走回去。
车子发动,开过G城西区的街道。商业街方向的灯牌在远处亮着,便利店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隔着好几条街都能看见。
宋轻蕙靠着车窗,忽然说了一句:
江迈盛问我“今天算不算输”。


你输了?
输在他拖了这么久才签字。

但赢了他在最后一刻签了。

钟容影没有说话。车子开过商业街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侧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冷柜的灯还亮着,最下层的水瓶一排排摆着,白亮亮的。
第九瓶。


你第八瓶喝完了吗?
还没。打算留到明年生日那天喝完。


那第九瓶我先不买。

等你喝完第八瓶,我买第十瓶。
宋轻蕙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但这次眼睛也跟着弯了。她转过头看着前方,G城的夜色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
那第十瓶写什么?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