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丽信里提到的那笔两万三的尾款,宋轻蕙查了三天。
SXXG的财务部帮她调了七年前的公开工商记录——周景川的空壳公司注销前确实有一笔未结清的服务费,收款方是一家技术外包公司。按理说公司注销后这笔账就烂了,但系统记录显示“已结清”,付款时间正好是那家公司注销后第十五天。
宋轻蕙坐在办公桌前,把银行查询申请表填好,签了字,交给刘盛走内部通道。
下午刘盛把结果送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付款卡号确实挂在一个叫钟容影的人名下。但金额对不上——
他把明细单递过来。宋轻蕙看了一眼:两万三的尾款,还了一笔,又还了一笔。第一笔是钟容影的卡出的,第二笔也是同一张卡,备注栏写着“补息”。
两个日期她认得。第一个是2018年8月,第二个是2019年8月,整整一年后。
他每年都在还?


不止。我顺带查了一下同一张卡的流水,从2018年开始,每年固定一个日期有一笔支出,金额不大,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但从不间断。
什么日期?

刘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圈出了一串数字:2月6日。
宋轻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她的生日。
这些钱打去哪了?


有充话费的、有买鲜花的、有往一个公益账户定期捐款的、还有一笔是给H城一中图书馆的。
刘盛把手机收回去。

都是小钱,但每年2月6日都有一笔,从来没断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宋轻蕙站起来走到窗边。
H城一中图书馆的那笔捐款,她隐约记得。前几年学校的微信公众号发过一封感谢信,说“匿名校友连续五年资助校图书馆购书”,她还转发过那条推送。当时她以为是哪个老校友在做公益。
原来是她自己。

宋总。

这些记录需要走什么流程吗?
不用。

你留个底就行。

我自己处理。

刘盛走后,宋轻蕙把那张流水单又看了一遍。从2018年到2025年,每年2月6日,同一张卡,不同金额,不同用途,但都在同一天。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拎起外套出了门。
她走到商业街那家便利店门口,自动贩卖机最下层那瓶矿泉水还在,标签朝外写着“第二卷第一章”。她没有买,只是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她给钟容影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每年2月6号都花钱?
你在查那笔尾款?

你先回答我。


每年都花一点。不多。
都花在哪了?


第一年是充了你手机号的话费。

怕你停机了接不到电话。

第二年是买了一束花放在你以前住的地下室门口。

你那时候已经搬走了,但房东说那束花她放窗台上养了一个星期。

第三年是捐给H城一中的图书馆,你爸在那当老师。

第四年是……
行了。

你不用一条一条说。

她在贩卖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换了一次广告。她对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七年了,你没断过。


你生日那天我可以不做任何事。

但你每年都做了。

因为你生日那天不在家。我在的话,你自己也能听见。
她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回了办公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想起每年2月6日她其实都在忙——头几年忙工作,后来忙搬家,再后来忙收购案。没有一年想起过生日这件事。但每一年,都有人在用她的名义给她自己送东西——充话费、买花、捐书、给公益账户打钱。
那些她以为“刚好有”的东西,都是有人在同一天替她买的。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慢。经过安全通道那扇门时她停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在台阶上坐下来,靠着墙,把手机举到眼前,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流水单。
2月6日,2019年:鲜花,180元。
她忽然想起来,2019年冬天特别冷,她搬了第三次地下室,新住处的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束雏菊。她以为是房东放的,没在意。那束花枯了她也没扔,一直摆在窗台角落上,直到搬走。
2月6日,2020年:H城一中图书馆,520元。
那年学校公众号发的感谢信她截图存过,因为“匿名校友”那个词她觉得温暖。她当时想,世界上有人偷偷做好事不留名。她不知道那个人留的名字是自己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在昏暗的楼道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