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H城一中门口的老陈记豆腐脑。
宋轻蕙站在店门口排队,前面排了六个人,都是老顾客,跟老板打招呼的方式统一。

老样子,两碗,一碗多糖一碗少辣。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动作利索,塑料碗摞得齐整。
轮到宋轻蕙的时候,老板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是……宋老师家闺女?
是。


回来了?
老板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说。

你爸以前每周六早上都来买两碗,一碗多糖一碗少辣,打包带走。我问他‘闺女爱喝辣的?’他说‘不是,给老伴的。’后来有一阵不来了,我问了一句,他说‘她出门了’。过了好几年才又开始买。
宋轻蕙接过两碗豆腐脑,付了钱。
以后我每周来。


那给你留着辣的。
她拎着袋子走回医院,经过住院部楼下花坛时停了一步。花坛边坐着几个早锻炼的老人,有一个老太太在喂流浪猫,猫是橘色的,胖墩墩地蹲在砖沿上吃猫粮。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了住院楼。
三楼病房门半掩着。她刚要推门,就看见宋流峄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手机举得很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他正把一张照片放到最大在看。
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是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时间是凌晨两点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流峄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背影放大了,盯着看了好几秒。
宋轻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膝盖弯成不太自然的弧度——他的腿不太好,站讲台站了三十年,静脉曲张,蹲久了站起来会麻半天。但他蹲在那看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爸。

宋流峄被这一声喊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他赶紧站起来,腿果然麻了,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买回来了?
宋轻蕙把豆腐脑递过去,没有提那张照片的事。她推开门走进去,黄灵欣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梳过了,扎了一个低马尾,比昨天精神不少。

豆腐脑!
她语气亮了亮。

老陈家的?
嗯。多糖给你,少辣给爸。

她把两碗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勺子。宋流峄在门口多站了两秒才跟进来,手机已经揣进了裤袋。
三个人围坐在病房里喝豆腐脑。窗外太阳升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金线,正好落在黄灵欣病床的白被单上。黄灵欣喝了几口,忽然说。

蕙蕙,你那个SXXG……是你自己面试进去的?
猎头挖的。


那你那个新老板,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宋轻蕙的勺子顿了一下。
老板还没见过几次。但股东那边有人……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黄灵欣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宋流峄在旁边喝豆腐脑,喝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

你当年那本笔记本,是不是绿色的?封面有只猫?
嗯。怎么了?


前年我在旧货市场一个摊子上看见过一本,封面就是绿底子、白猫。

摊主说是从学校旧书堆里收的。

我当时翻了翻,里面全是公式和流程图,看不懂,但最后有一页写着人名。

写的是‘阿川’。
宋轻蕙放下了勺子。
你买了吗?


没买。

我想着那是你丢了的东西,你要是想找回来你自己会找。

但后来我再去,那本已经被人买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宋轻蕙低头搅了搅碗里剩的豆腐脑,然后说。
没事。那本不需要了。

里面的东西,我重新写过一遍。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空碗叠在一起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过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盛发来的工作消息。

宋总,江氏收购案启动会时间定了,下周三上午十点。

钟氏集团那边也会派人参加。
她看完,回了“收到”,然后按灭屏幕走回病房。黄灵欣正在给她的病号服扣子重新扣一遍——她嫌护士系歪了,自己手不利索,扣了半天只扣上两颗。
宋轻蕙坐到床边,伸手把那两颗扣子解开,重新从第一颗开始扣。她的手指很快,力道也准,一颗一颗扣上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小声说。
下周公司有个大项目。

开完会我就回来。

黄灵欣低头看着她扣扣子的手。

不用老回来,你好好上班。

你爸说得对,你有正事干,我们心里踏实。
宋轻蕙扣完最后一颗扣子,直起身。
那下下周回来。

每周一次,不算老回来。

她拎起包走到病房门口时,宋流峄忽然叫住她,声音不大。

蕙蕙。
她回头。

那张监控照片,我存了七年。

你走的时候我没追上,但我想着总有一天会等到你回来,再给你看。
宋轻蕙站在门框里,走廊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病房地砖上,和七年前那个凌晨的影子几乎重叠。

那你现在给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