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温热

高三的时间像是被疾驰的车轮推着往前走，倒计时板 197，红色的粉笔数字每一天都在减少。

傍晚的晚霞漫过教学楼的上空，橘红色浸染了整片天空，放学的铃声叮铃铃响过之后，大半的学生收拾“家伙”冲出教室，奔向食堂。一部分人选择留在教室上晚自习。

苏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时间低头，或者是eye疲劳，太阳穴一阵阵隐隐发疼。她把笔搁下，站起身，打算去走廊尽头接一杯热水。

走廊上面晚风阵阵，深秋的凉意袭来。

外面还残留着晚霞的光晕，并且远处的云朵被染成粉橘色。

她捧着空水杯，正要转过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了林屿。

他同样拿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

校服袖子挽起到小臂，暴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层 faint 的绒毛。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出水，温热的水流进他的透明玻璃杯。

听见脚步声，林屿扭头。

四目相对。

苏晚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停下脚步。自从两个人确定关系之后，他们在教室里 依旧维持普通, friendly 的同学关系 。

学校管的严，班主任反复强调高三不许谈恋爱。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不敢让师生、同学轻易察觉。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做题的时候可以互相讨论问题的好朋友。

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卸下防备。

“头有点疼？”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目光落在苏晚按着太阳穴的那只手上。刚刚她揉额头的小动作，居然被他看见了。

苏晚愣了愣，把水杯往前递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做卷子做多了，脑袋昏沉沉的。”

温热的水注入她的杯子，饮水机出水。狭小的走廊拐角，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外面的晚霞光斜斜照过来，落在少年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围断断续续有同学走过。

林屿稍稍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几乎用气音说话：“要不要去楼下花坛那边坐一会儿？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

苏晚迟疑了一瞬。

理智在提醒她，最好尽快回教室，不要到处闲逛，免得被值班老师撞见。可心底那一点小小的渴望又在怂恿自己。她悄悄望了一眼走廊，没有人往这边过来。

“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捧着各自的水杯，刻意隔开一小段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不少同学在散步，打球，喧闹的喊声远远传来。秋天的草木已经开始发黄，花坛边上有一排低矮的灌木。几棵香樟树落下零星枯黄的叶子。

他们选了一处僻静的石凳。

石凳微凉。林屿先坐上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苏晚小心翼翼在他身侧坐下。中间还留着一小段空隙，以防远处别的同学一眼就看出异样。

杯子里升腾起淡淡的白雾。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最近卷子是不是刷太多了。”林屿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不用逼自己太紧。”

苏晚两只手抱着温热的水杯，下巴轻轻抵着杯口。晚霞落在她的侧脸上。

“可是离高考越来越近了。”她小声地叹气，“我还是很害怕，最后会考不到想去的学校。”

这是缠绕在苏晚心底最大的焦虑。

哪怕现在已经和林屿在一起，那份对未来的不安依旧没有消散。她很怕两个人最后的志愿天南地北。短暂的心动，最后被高考这道分水岭硬生生拆开。

林屿安静听她讲完。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石凳脚下。

“我也会担心。”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被晚霞烧红的天际，“但是不要提前焦虑结果。我们现在，尽量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就够了。”

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苏晚。

周围没有过路的人。这一刻，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悄悄伸过来一只手，很轻地覆住苏晚放在杯壁上的手背。

少年的掌心带着玻璃杯传过来的暖意。

苏晚的手背猛地一麻，整个人僵住。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一路蔓延上来，一直烧到耳根。她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周，害怕有谁从教学楼的窗户刚好往下看见。

“别怕。”林屿的声音放得更柔，“就一小会儿。”

他的手掌没有用力握住，只是轻轻盖在上面。秋风掠过香樟的枝叶，沙沙作响。晚霞的光线温柔包裹住石凳边的两个少年少女。

“我查过两所目标城市的院校了。”林屿低声告诉她，“两座城市之间高铁只有一个多小时。就算不能够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也不用隔得很远。”

苏晚的心脏轻轻颤动。

原来在自己还陷在迷茫焦虑的时候，他早已经默默考虑过往后的出路。

“高铁一个多小时……”她重复一遍，心里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好像稍稍落下去一点点。

“嗯。”林屿的拇指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皮肤。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触碰。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靠近，他飞快收回自己的手，重新放回到自己膝盖上。

苏晚的手还留在水杯上。残留下来那片温热，依旧停留在手背上。

有人沿着花坛的石板小路走过来，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一边说笑一边散步。

两个人瞬间又恢复成普通同学的坐姿，中间重新拉开距离。

“最近那套数学压轴专题，你做到哪里了？”林屿立刻自然地切换话题，语气和平常讨论习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晚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导数那一单元，第二小问我好多都不会。”

隔壁班女生经过的时候，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看见两个人只是坐着聊题目，便没有多想，说说笑笑径直走远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晚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那一瞬的心跳狂乱还没有平复。她偷偷侧过头望林屿。少年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次短暂的触碰，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可是耳根处淡淡的泛红，却出卖了他。

晚霞正在一点点褪去颜色。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灰紫。

晚自习预备的铃声悠悠响起来，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

“要回去上自习了。”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面沾到的一点落叶碎屑。

林屿也随之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依旧一前一后。刻意分开半米左右，混在陆续赶回教学楼的人流中间。一路上不断遇上同班的同学。

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亮起白色的日光灯。

大家纷纷埋头，翻开习题册，整个教室很快就只剩下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苏晚坐回自己座位。

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手背上那一点残留过的温度仿佛还在。

她翻开导数专题练习册，可是有好一会儿，心神总是很难完全收拢回来。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向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林屿已经埋着头重新投入刷题。

灯光落在他黑色的发顶。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笔。

还有一百九十七天。

他们要一起跨过这场名为高考的关卡。心底藏着一份不能对外言说的喜欢，化作笔下的力量。

窗外的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翻动练习册的纸页。

少年少女隐秘温热的心事，随同纸上一道道尚未解完的大题，一起静待时间给出答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