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站在祭坛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在意识中翻涌、碰撞、重组。
那些画面太过杂乱,像是被人故意打乱了顺序,又像是跨越了太长的岁月,变得残缺不全。他努力地想要抓住其中的脉络,却总是被更多的碎片冲散。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既然被动接收无法理清,那就主动去寻找。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意识的海洋中铺展开来,捕捉着那些飘荡的记忆碎片。一块、两块、三块……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试图还原出完整的画面。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图景开始浮现。
那是一座大殿。
大殿极为宏伟,穹顶高悬,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内铺着白玉地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大殿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陆压——那时的他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修为已至化神巅峰,距离渡劫期只有一步之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而从容的气质。
另一个人,则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那男子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黑雾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透着诡异和邪气。
两人正在交谈。

你真的决定了?
黑袍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决定了。
年轻的陆压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那座遗迹我必须去。我有预感,那里藏着突破渡劫期的关键。

你可知道那座遗迹是什么地方?
黑袍男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那是‘那位’的陨落之地。贸然闯入,只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那位?
陆压眉头微皱,

你说的‘那位’是谁?
黑袍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初代苍梧。
陆压的瞳孔猛地一缩。
初代苍梧——苍梧宗的开派祖师,传说中已经飞升成仙的人物。难道他没有飞升,而是陨落在了某座遗迹之中?

你没有骗我?
陆压盯着黑袍男子,目光锐利。

我何时骗过你?
黑袍男子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

殷无极,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何曾对你说过半句假话?
殷无极。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陆压脑海中的迷雾。
那个黑袍男子,是殷无极。
而他自己——那个年轻的陆压——在殷无极的口中,却被称作“殷无极”?
这是怎么回事?
陆压的意识剧烈地震荡起来,那段记忆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他连忙稳住心神,试图继续看下去,但画面已经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的记忆。
这段记忆中,他站在一座古老的祭坛前——正是他现在所处的这座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两块令牌,一块是黑色的,一块是白色的。两块令牌相互缠绕,散发出黑白交织的光芒。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块黑色的令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别碰它!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正朝他跑来。那女子穿着一袭红衣,容颜绝美,眼中满是焦急和恐惧。

别碰它!那是陷阱!
女子喊道。
但他已经握住了令牌。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令牌中涌出,冲入他的体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变形。他听到那个女子在尖叫,听到有人在狂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陆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那段记忆中的女子,他完全不认识。但看到她向他跑来时那种焦急和恐惧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些记忆碎片依然残缺不全,但他已经捕捉到了几条关键的线索:
第一,他认识殷无极,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第二,他曾经来过这座无妄之墟,并且在祭坛上拿起了一块令牌。
第三,有一个红衣女子试图阻止他,但失败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段记忆中的“他”,被人称作了“殷无极”。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名字是陆压,但殷无极也曾用那个名字称呼过他。是殷无极认错了人,还是……
还是说,他和殷无极之间,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联系?
陆压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令牌,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这块令牌,是他从苏棠带回来的那块上古令牌中获取的。而根据天机阁的情报,暗月组织之所以陷害他,就是为了得到这块令牌。
这块令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握着令牌,走到祭坛中央,找到了那个与令牌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令牌插了进去。
咔嚓。
令牌与凹槽完美契合。
下一秒,整座祭坛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那些刻在石块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射洞穴的穹顶。
穹顶上那些发光的晶石也开始闪烁,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它们的光芒与光柱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星图。
陆压抬头望着那幅星图,瞳孔逐渐放大。
那不是普通的星图。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标注着某个位置的详细地图——不在东洲,也不在西域,而是在遥远的北海深处,一座名为“归墟”的海底深渊之中。
而在那幅地图的旁边,浮现出了一行古老的字迹:

欲知真相,来归墟见我。——初代苍梧。
陆压的心脏猛地一跳。
初代苍梧。
他真的没有飞升。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归墟之中。
而他在等待着自己。
陆压站在祭坛上,望着那幅星图和那行字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取下令牌,转身走出了洞穴。
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