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苍梧宗已是后半夜。
苏棠搀扶着裴行舟,跟在陆压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宗门。值守的弟子看到他们三人,尤其是看到陆压那张陌生面孔时,本想上前盘问,但被苏棠一句

这位是宗门的贵客,我带他去见长老了。
就给打发过去了
陆压对此颇为意外:

你在宗门里说话还挺管用?
苏棠嘿嘿一笑:

我爹是执法堂的长老。

……
难怪这丫头敢往禁地跑,原来是关系户。
苏棠先将裴行舟送回洞府安置好,确认他已无大碍后,才带着陆压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套石桌石椅。

老祖,这是我以前修炼时住的院子,后来搬到内门去了,就一直空着。您暂时先住这儿吧,我去给您找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陆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有劳了。
苏棠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陆压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头顶那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夜风中的尘埃,随风散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依然瘦削,但比起在山洞里的那副枯骨模样,已经好太多了。刚才吸收了那块令牌中的部分力量,他的修为虽然还远远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已经达到了筑基期的水准。
对于一个刚刚破封而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不多时,苏棠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衣服、鞋子、毛巾、洗漱用具,甚至还带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老祖,衣服是按照您的身形估摸着买的,可能不太合身,您先凑合着穿。明天我再去给您置办几套好的。
陆压接过衣服,摸了摸料子,手感柔软舒适,比他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他点了点头,难得地说了一句:

有心了。
苏棠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您救了我师兄,这点小事算什么!
她帮陆压烧好了洗澡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陆压一眼,认真地说道:

老祖,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带您去吃食堂张婶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陆压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苏棠走后,陆压关上门,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三百年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热水冲刷身体的温暖。那些积攒了三百年的污垢和死皮,随着水流一起被冲走,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肤。
他换上新衣服,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清瘦,眉眼锋利,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已经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给他增添了几分沧桑感。

还行。
他自言自语,

不算太难看。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子、温暖的房间——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他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又会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被九幽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苏棠来敲门的时候,陆压才刚刚醒来。他坐在床上,愣愣地望着窗外金红色的晚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他真的出来了。

老祖!您醒了吗?我带红烧肉来了!
门外传来苏棠欢快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陆压的肚子非常诚实地叫了一声。
他起身开门,看到苏棠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裴行舟,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前辈。
裴行舟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压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裴行舟却执意要拜:

前辈大恩,晚辈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压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苏棠打开食盒,端出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和一大盆米饭。

老祖,您快尝尝!这可是张婶的招牌菜,每天限量供应,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陆压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回味悠长。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苏棠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见他露出满意的神色,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吃吧?我就说张婶的红烧肉是天下一绝!
陆压没有说话,但筷子却不停地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穿梭。苏棠和裴行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苏棠收拾好碗筷,又给陆压泡了一壶茶。

老祖,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现在是自由身了,要不要……去见见宗门的现任宗主?
陆压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暂时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太弱了。
陆压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我现在的修为,不过筑基期而已。在这个位置上,我什么都做不了。贸然暴露身份,只会引来麻烦。
苏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您打算……

先恢复修为。
陆压的语气笃定,

等我重回巅峰,再去见那些故人也不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且,我还有一笔账要算。
三百年前的走火入魔,绝不是偶然。
他一定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他体内种下了心魔的种子。
又是谁,在他失控之后,将他锁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这些账,他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