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大陆,苍梧宗,后山禁地。
九幽玄铁链穿过锁骨,将那人牢牢钉在崖壁之上。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镇灵符文,每一条都在吞噬着他体内溢散的灵力。
陆压睁开眼。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囚禁的第几个年头了。三百年前,他还是苍梧宗的开派祖师,天玄大陆唯一一位踏入渡劫期的绝世强者。然后他走火入魔,亲手屠尽了自己的道侣与三位亲传弟子,血洗宗门大殿。
那一夜,苍梧宗血流成河。
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被自己的徒孙们用九幽玄铁锁在了这里。

呵
陆压扯了扯嘴角,牵动锁链哗啦作响。他不怪后人,换做是他,也会把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老祖锁起来。 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三百年前的血迹。 那场走火入魔来得毫无征兆。他明明已经压制住了体内的天魔之气,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飞升上界。偏偏在最后的关头,心魔反噬,他看见道侣温柔的笑容变成了冷笑,听见弟子的呼唤变成了嘲讽。 于是他出手了。 一掌,两掌,三掌。 直到鲜血溅满了整座大殿,他才如梦初醒。

老祖!您怎么了!

快跑!老祖走火入魔了!

不要——!
那些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陆压闭上眼睛,试图运转灵力压制翻涌的气血。然而丹田处空空如也,三百年的囚禁早已耗尽了他的修为。现在的他,除了这幅不死不灭的肉身,和一个清醒到残酷的意识,什么都没有。

沙沙——
风吹过禁地入口那棵老槐树,树叶摩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人来了。
陆压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两道气息正在靠近。一道清冽如泉水,一道炽烈如火焰。

师兄,这里真的不会有人来吗?

放心,这是宗门禁地,连长老们都不会轻易踏足。
是一男一女。
陆压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三百年来,偶尔也会有弟子误闯此地,但大多看一眼那“擅入者死”的石碑就匆匆离去。像这样径直走进来的,还是头一回。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距离他不过十丈的地方。

哇,师兄你看,这里竟然有一棵会发光的树!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陆压终于忍不住睁开眼,透过垂落的乱发看了过去。
只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静静立在月光下,满树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洒了一层星辉。树干上缠绕着淡紫色的藤蔓,开出一朵朵细碎的小花,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幽香。
那是……情花藤?
陆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这棵树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用的是一截从天界带回来的月桂树枝,又用情花藤缠绕其上,让它四季常青,夜夜发光。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想着等飞升之后,就把道侣接到这里来隐居。
可惜,树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这棵树是我偶然发现的
男修的声音低沉温柔

我知道你喜欢看星星,但山顶风大,这里安静又安全,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真的吗?太好了!
女修雀跃的声音让陆压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两个依偎在树下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三百年前,他也曾这样跟一个人并肩坐在树下,说着同样的话。

师兄,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对话传入耳中,陆压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这种小儿女的柔情蜜意,在他听来只觉得可笑。
他闭上眼,准备继续运功调息。
然而那两个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靠越近。

师兄……你身上好暖和……

冷了吗?来,披上我的外袍。

嗯……师兄,你说我们以后也能像这棵树一样,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能。等我突破元婴期,就去向师尊提亲,把你娶回我的洞府。

讨厌,谁要嫁给你……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陆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修为被封,但五感仍在。那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全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该死。
陆压暗暗骂了一声,试图用意念封闭听觉。但他的经脉早已枯竭,连最基本的封穴都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被迫听着——

师兄……别……这里会被人看到的……

不会的,这里是禁地,没人敢来。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乖,听话。
接下来的声音,让陆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活了将近两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被人当面秀恩爱秀到这种地步,还真是头一回。
而且这两个小辈,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禁地,顾名思义就是禁止进入的地方。他们不仅闯进来了,还敢在这里……在这里……
陆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就当是听了一场活春宫。反正他被关了三百年,什么无聊事没做过?数蚂蚁、听风声、看云卷云舒……现在不过是多了个消遣而已。
他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下一秒,女修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当场吐血。

师兄……你说那个被关在里面的人,会不会听到我们说话啊?
男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

听到又如何?一个废人罢了,就算听到了,也只能听着。

说的也是……
女修娇嗔一声

那我们继续?

继续。

……
很好。
非常好。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破防”。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懒得计较。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嚓的声响。
等着吧。
等他冲破这该死的封印,一定要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知道——
什么叫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