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弹劾风波尘埃落定,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人心愈发紧绷。
距大婚只剩五日。
甄府内外红绸铺陈,喜烛、喜帕、合卺器具一一备妥,处处皆是大婚将近的喜庆气象。可甄嬛心底澄澈通透,她太清楚,越是临近吉时,暗处之人越是沉不住气。
风波压下,不代表敌意消散。
齐亲王朝堂发难未遂,皇后隔岸观火、坐收局势,刘、顾两家静观其变,唯独孟静娴,始终是悬在果郡王府前最锋利、也最偏执的一把软刃。
与其坐等大婚当日对方铤而走险、当众生事,乱了大婚体面、落人口柄,不如主动一步,破冰相见。
清晨风凉,薄雾未散。
甄嬛摒退府中繁杂琐事,只带浣碧一人,备上寻常探望礼数,轻车简从,去往沛国公府。
车马行过长街,一路皆是秋日萧瑟光景。沛国公府门第巍峨,朱门高墙,沉淀百年世家底蕴,比之甄府更显森严冷寂。连日备嫁喜庆满城,唯独这座府邸,无半分红绸喜气,静得压抑。
门吏见是甄府车驾,神色骤变,进退迟疑,终究不敢拦挡,匆匆入内通传。
不多时,侍女躬身迎出,神色恭谨,却字字带着疏离:“甄小姐,请随奴婢入内。我家小姐在听雨轩等候。”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府中花木修剪齐整,却处处冷清,不闻丝竹笑语,不见备嫁热闹。
孟静娴身为早定婚约的准侧福晋,距大婚咫尺之遥,府中却无半分待嫁女子的温婉雀跃,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听雨轩临池水而建,秋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涟漪,落叶浮于水面,萧瑟无声。
孟静娴一身素白秋纹长衫,未施粉黛,静坐窗前案前。她指尖捏着一枚半开的菊瓣,眉目清艳,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整个人单薄得似秋风一吹便会零落。
听见脚步声,她未曾回头,语声清淡,带着几分清冷倔强:“甄小姐好大的底气。风波刚过,竟还有心思来我这里做客。”
甄嬛缓步走入轩中,身姿端雅,落落大方,对着孟静娴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孟小姐。”她声音平和,无半分敌意,“大婚将近,你我日后同入一府,共处晨昏。先前市井流言纷乱,朝堂风波迭起,我若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存芥蒂、心虚怯懦。今日登门,只为坦诚相见。”
浣碧立在门外,守定门户,隔绝内外人声。
轩中只余二人相对。
秋风穿窗,卷起案上素纸一角,寂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之声。
孟静娴终于缓缓回头,一双眼眸清亮却覆着寒霜,直直落在甄嬛身上,带着经年执念、不甘与酸涩。
“坦诚相见?”她轻轻一笑,笑意苍凉,带着几分自嘲,“甄甄嬛,你赢了名分,赢了圣旨,赢了天下人眼中堂堂正正的果郡王府嫡福晋。如今你来与我坦诚,是想看我狼狈失意,还是想居高临下,劝我安分守己?”
她隐忍多年的心事,自年少倾心,步步等候,步步期许,到头来,一朝圣旨落地,尽数落空。
她是沛国公府嫡女,自幼与允礼情分匪浅,人人皆道二人天作之合。可最终,横空出世一个甄嬛,夺走她梦寐以求的名分、正妻之位,夺走她数年等候的圆满。
甄嬛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执念与悲凉,心底并无半分轻视,唯有了然通透。
前世深宫半生,她见惯了情爱痴缠、执念成魔。孟静娴从不是奸恶之人,只是太执着于年少初心,太困于一场求而不得的情爱。
“我从未有半分轻看小姐之意。”甄嬛缓缓开口,字字清明,“圣旨赐婚,非我强求,亦非王爷私许。你我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时局、皇权、世家裹挟前行,并无谁赢谁输之分。”
“棋子?”孟静娴眸色骤深,指尖猛地攥紧,菊瓣被捏得细碎,零落满地,“你甘愿做棋子,我却不甘!”
“我自年少识得允礼,满心皆是他。数年等候,岁岁期许,我所求从不是荣华名分,只是朝夕相伴、心安相守。可你一来,便夺走我所有期许。”
她语声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无人之处稍稍崩裂。
“市井流言,是我不甘,是我私心作祟,我不否认。”孟静娴抬眸直视甄嬛,坦荡承认,“我知晓此举浅薄小家子气,知晓于事无补,可我看着你稳稳坐定嫡福晋之位,万众恭贺、满府喜庆,我做不到心无波澜。”
甄嬛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沉静温和,无辩驳,无讥讽。
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我懂。”
一字,轻轻落下。
懂她数年痴心,懂她落空之痛,懂她世家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更懂情爱执念最是磨人。
孟静娴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的戾气,竟被这一句淡然的懂得,生生滞住几分。
甄嬛目光澄澈坦荡,继续缓缓道来:
“可孟小姐,不甘无用,执念更累己。”
“大婚之后,我为嫡,你为侧,名分天定,圣旨昭告天下,早已无从更改。你若始终困于私怨、步步针锋,日日耿耿于怀,最终耗损的是你自己的心神,败坏的是你沛国公府的体面,更会让王爷心生疏离厌倦。”
“你守了他这么多年,何苦最终落得两两相厌?”
这话温和,却字字通透,直戳要害。
孟静娴心口骤然一疼,脸色更白几分。
她何尝不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相争无用、执念伤人。可心底那点年少情意,根深蒂固,早已融入骨血,放不下,舍不掉。
“那你要我如何?”她低声反问,带着一丝茫然与倔强,“拱手相让、安分守拙,看着你与他夫妻和睦、岁岁安稳,我身居侧位,冷眼旁观,一辈子郁郁而终吗?”
甄嬛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坚定:“我从未想过要你隐忍委屈、刻意退让。”
“入府之后,你尽可守你本心,尽可留存情意。我不会苛待你,不会排挤你,更不会借嫡庶名分压你半分。”
“只是往后王府之内,朝堂盯着、后宫看着、众人窥伺。与其内耗相争、授人以柄,落得两败俱伤、为人利用,不如各自安守分寸,各司其位。”
她看得比谁都长远。
皇后布下暗局,朝堂派系林立,各方虎视眈眈。果郡王府最忌内乱相争,一旦后院起火,便是旁人最易得手的契机。
孟静娴沉默良久,秋风瑟瑟,吹得她鬓边发丝微微飘动。
她看着眼前从容沉静、心性通透的甄嬛,忽然明白,自己从来都输得不冤。
甄嬛的格局、心性、眼界,远胜于沉溺情爱、步步纠结的自己。
可明白是一回事,放下,又是另一回事。
“我可以不争一时长短。”孟静娴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冷,带着几分妥协,亦藏着几分未绝的执念,“但我不会放下他。”
“名分我争不过天命圣旨,可我对他的心意,从未输给任何人。往后在王府,我不主动寻衅,不搅乱府规,可若他心中有我半分位置,我便不会退。”
“甄甄嬛,你聪慧冷静、步步周全。可情爱一事,从不是周全算计便能全胜。”
这句话,是她最后的倔强,也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期许。
甄嬛闻言,淡淡颔首:“我知晓。各凭本心,各安天命。”
此番对峙,无疾言厉色的交锋,无针锋相对的争吵,却是大婚之前,二人最坦诚、也最彻底的一次摊牌。
恩怨心结、分寸底线、往后相处之道,尽数说透。
孟静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萧瑟池水,语声微凉:“你今日敢只身前来,坦荡通透,倒是让我无话可说。你走吧。大婚那日,我自会依礼相待。”
甄嬛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赘述道理。
有些心结,需时间化解,无需一时强求。
她转身缓步离去,身姿端雅从容,背影沉静坚定。
待甄嬛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听雨轩内,孟静娴方才缓缓抬手,捂住双眼。
指缝之间,悄然湿润。
数年痴心等候,一朝世事颠覆。
她守得住体面,守得住分寸,却守不住心底落空的山河。
与此同时,刘、顾二府听闻甄嬛独自登门沛国公府,与孟静娴独处对峙半日,皆是心中震动。
刘小姐听闻此事,指尖一顿,眸色深沉:“甄氏胆识过人,心性沉稳。婚前主动了结私怨,免去大婚纷争,这份定力,远胜常人。”
顾小姐轻轻叹息:“她是在稳住王府后院最初的根基。不结死怨,不树死敌,先安内,再御外。这般心思,我们远不及。”
二人愈发清楚,这位尚未过门的嫡福晋,绝非空有美貌、徒有家世的寻常女子。
大婚未启,人心已分高下。
果郡王府。
卫林将甄嬛登门沛国公府、与孟静娴对峙摊牌的始末,细细禀报给允礼。
允礼立在廊下,望着漫天秋风落叶,久久沉默。
半晌,他低声轻叹,语声复杂,藏着怜惜,亦藏着敬佩:
“她从来无需我护她周全。”
“她自会为自己铺路,自会为王府稳局。”
他知晓她的通透,知晓她的隐忍,更知晓她此番登门的深意——不是争风吃醋,不是口舌对峙,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婚,扫平第一重后院暗礁。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越是心疼。
别家女子待嫁,皆是安稳喜乐、被人呵护周全。
唯独她,未入王府,先算人心,未成婚嫁,先稳棋局。
前路风雨,皆需她一人步步筹谋、步步自持。
秋风浩荡,吹遍整座皇城。
婚前最后一重私怨暗流,悄然落幕。
可真正的棋局,真正的纷争,真正困住所有人的爱恨权谋,才刚刚行至序章。
九月初九,大婚吉由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