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婚只剩七日,京中各处都透着紧绷的热闹。甄府里外挂满了素雅的红绸,采买嫁妆的仆役往来穿梭,府内处处皆是备嫁的忙碌。甄嬛每日理嫁妆、核对礼单,面上沉静如常,心底清楚这短暂的平和撑不了多久。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书斋。浣碧捧着一叠清单进门,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小姐,方才清点外送置办的嫁妆时出了事。送往城郊工坊打制的十二套赤金头面被人参了一本。有御史递了折子,说甄府借备嫁之名私采矿金,规制逾矩,僭越了世家本分。”
甄嬛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她抬眼,神色并未慌乱:“折子递去御前了?”
“是。消息是父亲方才遣人送来的,现下朝堂之上已经有了细碎议论。”浣碧将清单放在桌案上,“明明所有采办路径全走的内务府许可商号,票据齐全,偏偏凭空冒出指控。若是皇上心生疑窦,婚事纵然不会作罢,甄家必定要落下嫌疑。”
此事来得蹊跷。
孟静娴心思全系在后院争宠之上,没有能力搅动朝堂言官。刘顾两家根基尚浅,不敢在大婚将近的时候贸然发难。幕后推手藏在暗处,借言官之口发难,不动声色便可给甄家扣上罪名。
甄嬛缓缓放下笔,指尖轻叩桌面。皇后方才借着刘顾二家搅动王府人心,此刻未必会立刻出手招惹甄家。这般急着发难,更像是朝中不满甄家渐起的老臣所为,亦或是依附于皇后,急于献上投名状之人。
“单据、采买契约,一件都不可遗失。”甄嬛抬眸,条理清晰,“让父亲将所有凭证整理成册,呈递上去,不必争辩过多。越急于自证清白,反倒像是刻意掩饰。据实禀明即可。”
“可若是圣上不信……”
“陛下心中自有权衡。”甄嬛望向窗外摇曳的桂枝,“赐婚圣旨已下,举国皆知。临近婚期拿嫁妆发难,意图便是打乱甄府阵脚,逼得我们方寸大乱,自乱了行事章法。我们越是慌乱,旁人越能抓住疏漏。”
正说着,门外小厮来报,果郡王身边的卫林到访。
花厅之中,卫林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甄小姐。王爷听闻朝堂之上关于嫁妆的弹劾一事,命小人送来消息。已经派人查探,上奏的御史与沛国公府并无牵扯,背后是齐亲王门下之人。齐亲王素来忌惮甄家与郡王府借婚事联结,趁着这个由头发难,想要离间王府与甄家。”
甄嬛眸色微动。
竟是齐亲王。
皇室之中派系盘根错节,她只提防了后宫皇后,倒忽略了诸位王爷之间的博弈。齐亲王一直与允礼存有政见分歧,眼下这一桩赐婚,于他眼中便是两股势力结盟的信号。借一桩嫁妆旧事发难,一石二鸟,既能打压甄家声望,又能让皇上猜忌果郡王私下与甄家往来过密。
“劳烦王爷费心。”甄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凭证一应俱全,甄府自会上书陈情,不会将事端引向王府。还请王爷不必为此事奔走,此刻出面周旋,反倒坐实了流言。”
卫林颔首,心底暗自佩服眼前女子的冷静。风波骤起,寻常世家小姐早已惶惶不安,甄嬛却依旧条理分明,懂得避嫌藏锋。
“王爷亦是此意。只是齐亲王不会就此收手。”卫林低声提醒,“这一关平安渡过后,难保不会再生别的事端。大婚路途、王府迎亲仪仗,皆是可以做手脚之处。府中会安排暗卫隐于暗处,不显露踪迹,只在危难关头出手相助,不会干预小姐行事。”
“替我谢过王爷周全。”
卫林传完话便悄然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待厅中只剩她与浣碧二人,浣碧才舒了一口气:“还好票据都完整。只是齐亲王无端发难,实在防不胜防。”
“朝堂纷争从来都无道理可言。”甄嬛缓缓起身,“甄家没有错处,只需坦坦荡荡。可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仅仅凭借几份单据便平息所有猜忌。”
另一边,沛国公府。
孟静娴倚在窗边,听侍女将甄府遭弹劾一事细细道出,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她心底并无借此事扳倒甄家的念头,可听见甄府陷入风波,心底压抑许久的不甘悄悄浮起。若是甄家获罪,这门婚事便会生出变数,她未必没有机会。
念头只一闪而过,她随即闭上眼。
她清楚,齐亲王与果郡王针锋相对。此事若是被人察觉她暗自窃喜,稍有言语流露出去,便会被认定与齐亲王有所勾连。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引得允礼厌弃。
“不必议论甄府的事。”孟静娴睁开眼,语气清淡地吩咐侍女,“此事起于朝堂,自有圣上定夺。我们只安心备嫁即可,切勿向外人妄加置喙,授人以柄。”
侍女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小姐,应声退下。
只是垂下的衣袖下,她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她能按捺住不去掺和朝堂风波,可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甄嬛遇事沉稳有度,一桩横祸落在头上依旧从容不迫。这般心性,往后入主王府主理中馈,她想要争得允礼的心,只会愈发艰难。
刘府得到甄府被参的消息时,刘小姐正在清点入府物件。听闻消息,她停下手中动作,细细思索片刻。
“齐亲王动手了。”她低声自语。
一旁的母亲神色审慎:“此事我们万万不可表态。既不可去信安抚甄氏,也不可出言幸灾乐祸。眼下站队太早,祸福难料。”
刘小姐缓缓点头:“女儿明白。若是此刻示好甄嬛,便是与齐亲王为敌;若是流露幸灾乐祸,风声传入皇上耳中,只会落下心胸狭隘的评价。两不相帮,闭门静待事态落幕,方是上策。”
顾家之内,顾小姐听闻消息,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朝堂风波,裹挟着即将联姻的几户人家。人人都被棋局牵动,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她提笔写下一行字,世事浮沉,静以观变。
御书房内。
玄凌捏着桌上两份文书,一份是御史的奏疏,一份是甄远道呈上的采买凭据。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桌面。
苏培盛垂手立于一侧,不敢多言。
“齐亲王倒是心急。”皇帝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不过一桩婚事,便容不下甄家稍稍抬升。”
“王爷大约是心中多虑了,担忧郡王府与甄家彼此依附。”苏培盛小心回话。
玄凌淡淡一笑:“朕赐下这道婚旨,本就是为了相互制衡。若是事事都由旁人打乱布局,这盘棋还有什么意思。传旨下去,核验甄府呈上凭证。采办流程合乎规制,御史所言不实,此事就此压下,不许再议。”
他无意过重责罚齐亲王,也不会借此打压甄家。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旨意很快传出宫外,弹劾一事尘埃落定。流言短暂喧嚣过后,缓缓平息。
消息传回甄府时,暮色已经漫上天际。
浣碧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总算是平安过去了。”
甄嬛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残霞,并未有半分松懈。
“这仅仅只是开端。”晚风掀起她的衣摆,语声轻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朝堂、后宫、王府,各方都在伺机而动。大婚之日,才是所有暗流汇聚之时。”
果郡王府的露台之上,允礼听完卫林带回的结局,眸光深远。
齐亲王贸然出手,反倒让皇上更加留意各方势力的分寸。经此一事,甄嬛处事的沉稳,再一次清晰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她扛住了这一场风波。”允礼轻声说道。
“可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卫林低声道。
允礼望向甄府的方向,红绸隐约越过院墙,依稀可见。
“入府之后的风雨,只会一桩接着一桩。吩咐下去,暗处的人手各司其职,只防性命之危,其余纷争,交由她自行处置。”
他可以为她挡住致命的陷阱,却不能替她走完所有路途。
夜色渐深,星河铺满天幕。
距离大婚仅剩六日,一场风波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