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晴和。
甄府内院花厅早已收拾妥当,案上摆着新烹的雨前龙井,几碟精致蜜饯点心,瓶中插着当季白茉莉,暗香幽幽。浣碧领着几名心腹丫鬟立在廊下,其余闲杂仆妇尽数遣远,只留两个稳重的婆子在外院候着,既不失待客礼数,又防隔墙有耳。
甄嬛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并未刻意穿得华贵张扬,却气度端凝,静静坐在花厅主位等候。
不多时,外院传来车马声响。孟静娴登门了。
孟静娴一身浅藕荷色罗裙,外罩一件薄纱披风,面色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女的端庄温婉,由贴身丫鬟扶着缓步走入花厅。她手中还携着礼盒,礼盒纹饰雅致,是沛国公府备好的登门之礼。
“孟侧福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甄嬛起身相迎,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孟静娴浅浅屈膝回礼,语声轻柔,还伴着几声细碎轻咳:“劳甄小姐等候,叨扰贵府,实在冒昧。本该早些前来,只是身子素来孱弱,才耽搁至今。”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水,便依吩咐退至花厅门外,厅内只留她们主宾二人。
花厅安静,唯有茉莉花香淡淡流转。
孟静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厅内陈设,又落回甄嬛脸上,笑意温婉:“久闻甄小姐才貌双全,诗词丹青皆是一绝,静娴心中倾慕已久。往日无缘得见,如今蒙小姐应允,方能得此机会相见。”
“侧福晋过誉。”甄嬛执起茶盏,指尖轻扣杯沿,“不过闺中闲读,算不得什么才学。往后入得王府,你我便是一处府邸之人,本该多有往来。”
这话听似平和,却已然点破身份。孟静娴心中微涩,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说来,王爷得蒙圣上赐婚,迎娶小姐为嫡福晋,乃是王府一大喜事。”孟静娴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话锋婉转,“只是王爷性子闲散,素来不喜朝堂纷争。小姐聪慧通透,往后入府,想来定能好好宽慰王爷。”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埋机锋,隐隐试探甄嬛,是否会借着嫡福晋身份干预王府内外,甚至牵扯朝堂。
甄嬛抬眸,神色淡淡:“我不过一介闺阁女子,只懂打理内宅中馈。朝堂军国大事,岂是我妇人能够置喙。日后入府,自当恪守嫡福晋本分,打理王府家事,侍奉王爷,善待府中诸位姐妹,其余分外之事,一概不会过问。”
滴水不漏,将对方的试探轻轻挡回。
孟静娴闻言,唇角笑意浅了几分。她原想从言语间寻出一丝破绽,却见甄嬛步步稳妥,全无半分可抓的把柄。她微微咳嗽两声,以帕掩住唇,话头一转。
“只是王府之中,人情繁杂。府中除我之外,还有刘氏、顾氏两位侧福晋,各有性子,底下下人也是良莠不齐。小姐初入王府,怕是诸多地方难以适应。”孟静娴语气似是好意提点,“静娴在府中时日已久,若日后小姐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可问我,我自会知无不言。”
这番话,明着是示好相助,实则是暗暗宣示自己在王府扎根已久,暗示甄嬛是外来之人,需要仰仗她。
甄嬛心中透亮,从容应答:“多谢侧福晋好意。只是嫡庶有别,府中规矩典章俱在。往后府中诸事,自有宗谱家法可循。若是真有不解之处,我自然也会按着规矩请教王府旧人。”
不接她那份“施恩”,抬出家法规矩,稳稳守住嫡福晋的立场。
孟静娴握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收紧。几番言语交锋,竟半点压不住眼前之人。她抬眼望向窗外,忽然轻声叹道:“说起来,昔日王爷闲散游历之时,也曾提起过甄小姐的诗赋,那时便颇为赞许。想来,你们也算早有神交。”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之处——试探她与允礼从前是否有情分纠葛。
厅内气氛骤然静了几分。窗外风吹过花枝,簌簌作响。
甄嬛神色未变,眸心沉静无波,缓缓道:“王爷雅善诗文,天下有才学的女子诗作,他皆会品评一二,并非独独对我另眼相看。圣上下旨赐婚,乃是君命,你我皆是遵旨侍奉王爷,何来私人神交一说。”
字字落在实处,划清界限,绝不给人留下半分遐想的口实。
孟静娴凝视着她,见甄嬛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慌乱羞怯,一时竟辨不出,她是心中真的坦荡,还是城府太深,掩饰得毫无痕迹。
半晌,孟静娴低低一笑:“是我失言了。甄小姐说得有理。”
二人又闲话几句诗词风物,再无尖锐问话,只是言语之间,依旧处处提防。
不多时,孟静娴以身子倦乏为由,起身告辞。
甄嬛依礼相送,送至二门外。看着孟静娴登车离去,车马缓缓驶离甄府街巷。
浣碧走上前来,低声道:“小姐,方才厅内对话,我在外头隐约听了几句。这孟静娴看着柔弱,句句都藏着圈套,亏得小姐应答得滴水不漏。”
甄嬛望着远去的车影,淡淡开口:“沛国公府教出来的女儿,怎会真的只是一副弱病模样。今日只是初见,往后同在一府,交锋只会更多。她此番没有拿到半分把柄,未必便会就此罢休。”
“那我们要多加防备吗?”
“自然要防。”甄嬛转回府内,“府内吃食熏香,往后更要加倍谨慎。温实初留下的药匣,万万不可离了视线。”
同一时刻,果郡王府。
孟静娴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大丫鬟。
丫鬟替她卸下披风,轻声问道:“侧福晋,那甄嬛,究竟是何等性子?”
孟静娴坐于榻上,止不住又是一阵咳嗽,面色发白,良久才缓过来,眼底沉郁。
“聪慧,冷静,口舌分寸无一不佳。看不出半分儿女情长。”她缓缓说道,“只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越叫人心中不安。不知她是真的对王爷毫无情意,还是把心思藏得太深。”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孟静娴指尖攥紧绢帕,眸色幽深:“不必急。待到大婚,入了王府这四方院墙之内,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而廊下,卫林将孟静娴甄府一行的所有对话细节,一字不漏禀报给允礼。
允礼静静听完,长久默然。
“句句守礼,字字划界……”允礼低声自语,目光望向远方,“她当真,愿只做恪守本分的嫡福晋吗。”
风过庭院,繁花落地,大婚将近,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