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尺素传讯，初思进退。

圣旨颁布第二日，晨光初透甄府回廊。

甄嬛一早摒退侍女，独自坐在书房内。案头摊着纸笔，她却无心书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反复推演往后局势。

昨日她冷静应答父母，稳住甄府人心，可平静表象之下，危机四伏。玄凌将她推上果郡王嫡福晋之位，明是恩赏，暗为监视。王府后院孟静娴痴心难改，刘、顾两位侧福晋家世各有根基，人人身后都连着朝堂势力。

最要紧的，还是果郡王允礼。

前世桐花台月色，凌云峰相伴，最后那一杯穿肠毒酒，一幕幕犹在眼前。那段情愫，始于禁忌，终于悲剧。今生她名正言顺嫁入王府，若是再滋生儿女情长，便是主动落入玄凌布下的圈套。

她必须守住嫡福晋的本分，相敬如宾，有礼有距，只做名义上的夫妻，绝不再生痴心。

正思忖间，浣碧轻步走入书房：“小姐，王府遣人送来书信一封，乃是果郡王亲笔。来人正在前厅等候回话。”

甄嬛抬眸，心中了然。赐婚旨意下达，允礼必然要主动递来音讯，或是礼节性问候，或是想要探一探她的心意。

“呈上来。”

浣碧将一封素色信笺递至案前。信封素雅，并无华贵纹饰，拆开之后，字迹清隽飘逸，正是允礼手笔。

信中言辞谦和有礼，无非提及奉旨赐婚一事，言及婚期尚待钦天监选定，往后二人共处王府，愿彼此和睦相待；又言若是甄府筹备婚事有任何所需，可尽管遣人知会王府。通篇皆是体面客套，寻不出半分逾矩之语。

甄嬛细细读完，将信笺轻轻搁置一旁。

允礼何等聪慧，定然看透玄凌制衡的心思。这一封书信，既是礼数，也是试探。他想要知晓，这位尚未谋面的嫡福晋，是否明白这场婚事背后的暗流汹涌。

“替我研墨。”

浣碧依言上前磨墨。甄嬛沉思片刻，落笔回信。文字温婉得体，恪守礼教，感念王爷体恤，又言家中诸事尚可周全，无需王府费心。通篇只谈礼数家事，不涉及朝堂，不流露私人情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封缄，交付来人带回果郡王府。

送走王府信使不多时，门外又传来通传，孟府遣侍女登门拜访，携来一箱精致针线、上好香料作为赠礼。

“孟小姐听闻赐婚喜讯，心中欢喜，特备薄礼送来，预祝甄小姐往后诸事顺遂。”孟府侍女笑意温婉。

甄嬛心中透亮。孟静娴这份礼物，看似道贺，实则是初次试探。

她命浣碧收下礼品，取来一套上等湖笔徽墨作为回礼，温和开口：“有劳姑娘代为转告孟小姐，承蒙厚赠，嬛儿心领。来日同入王府，你我理应彼此照拂。”

话语平和，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疏远，亦不曾过分亲近。

侍女领了回礼告辞离去。浣碧待外人走远，低声道：“小姐，这位孟小姐倾慕王爷多年，全城皆知。如今她身为侧福晋，位居小姐之下，心中恐怕未必甘心。”

“我知晓。”甄嬛望向窗外枝头，轻声道，“孟静娴饱读诗书，性子执拗，用情太深。前世她的结局太过凄惨，我不愿与她交恶。可情之一事最难强求，往后同在王府，只能以诚相待，同时守住嫡庶分寸，避免生出嫌隙。”

她不想重蹈前世覆辙，更不愿眼睁睁看着孟静娴最终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只是她也清楚，单凭善意未必能够化解执念，前路依旧难料。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刘府与顾府也各自收到王府通传，两家低调备嫁，暂时未有派人往来甄府、孟府的举动。想来两家长辈叮嘱过，在大婚之前，不宜过早互相走动，引人瞩目。

同一时刻，果郡王府。

允礼拿到下人带回的甄嬛回信，反复阅览一遍，眸中略带讶异。

书信文字端庄克制，进退有度，不见寻常待嫁少女的羞怯，亦没有刻意攀附的姿态。

一旁亲信侍从卫林低声开口：“王爷，甄小姐才情远播，如今细读她的回信，心思沉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允礼将信收好，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皇兄亲手安排的婚事，所选之人，又怎会简单。甄远道身居要职，甄氏聪慧过人，将她放在我府中，皇兄安心。再加上孟静娴、刘氏、顾氏，四座府邸势力交织，这座王府，往后怕是难得清静。”

卫林忧心道：“王爷，那往后……”

“守好本分，谨守君臣界限。”允礼语声低沉，“善待府中众人，不偏不倚。只是诸多眼线环伺，一言一行，皆要万分谨慎。”

他心中清楚，玄凌表面兄弟和睦，心底始终提防宗室。这场婚事，是恩赐，亦是枷锁。

暮色渐起，甄府之内，甄夫人再次找到甄嬛，拿出一份嫁妆清单，细细与她商议。

“我与你父亲尽可能为你多添妆奁，有丰厚嫁妆傍身，入王府之后，你的底气也足一些。只是王府后院三名侧福晋，万事莫要强争，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甄嬛握住母亲的手，缓缓点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荣华富贵皆是虚影，平安无虞，护好甄家，才是根本。”

前世她追逐情爱，落得满身伤痕。

今生踏入果郡王府，她不再渴求情意。嫡福晋的身份，是牢笼，亦是护盾。她要稳住心神，冷眼静观各方风云，避开所有潜藏的杀局。

钦天监很快便会选定大婚吉日，盛大的婚事近在眼前。朱红王府大门之内，一场不见硝烟的后院博弈，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