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

周薏很早就在常姨的汉服店里打工。

平日里上学，她只利用周六、周日的空闲时间到店帮忙，从不耽误课业。整理衣袂、熨烫裙摆、清点配饰、接待顾客，所有细碎繁琐的活她都做得细心踏实，态度端正。开店多年的常姨最是喜欢她这份沉稳肯干的性子，待她远比旁人亲近、包容。

旁人或许不知，曾经林倩倩的母亲突发重病住院，手术费、医药费压得林家喘不过气，连进口的恢复药剂和多几日的住院疗养都负担不起。走投无路之时，是周薏四处想办法，最后硬着头皮找到常姨，红着脸开口借钱。

那时她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发颤：“常姨，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朋友妈妈做手术，急需用好药，我……我以后慢慢打工还给你。”

常姨心善，也信得过周薏的人品，二话不说就把钱转给了她。

靠着这笔钱，林倩倩的妈妈顺利用上了更好的药物，安心在医院多休养了一段时间。这份天大的人情，周薏一直牢牢记在心底，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欠常姨很多，心里满是愧疚。

眼下学期即将结束，暑假将近，周薏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心里笃定，轻声对自己说道：“放假我就全天来店里上班，好好干活，早点把欠常姨的钱还清。”

而林倩倩早已和周薏说过自己的假期计划。

“薏薏，暑假我就不留在这边啦，”林倩倩挽着她的手，语气软软的，“老家凉快，我回去避暑，顺便帮家里干点农活，开学我们再见。”

周薏点点头，温柔应下：“好，你在家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两人各自有了假期的安排，短暂无法相伴。

长久以来，周薏都是店里业绩最好的销售。她熟知每一套汉服的形制、尺码、配色与穿搭技巧，对待客人温柔耐心、讲解细致、审美又好，回头客数不胜数，店里大半的销售额几乎都是她撑起来的。

可亮眼的成绩，从来招人眼红。

店里另外几个女销售，看着年纪最小的周薏反而遥遥领先，心里早就积满了嫉妒与不平衡。平日里客人点名找周薏、好评全是夸周薏，她们私下就常常阴阳怪气扎堆议论。

“真是太会卷了，我们都不用干活了，让她一个人赚好了。”

“年纪不大，抢客源倒是挺厉害的。”

“装什么老实乖巧，最有心机了。”

从前有常姨坐镇店里，处事公正，谁也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人。只要她们敢多说一句，常姨都会直接开口护着周薏：“人家踏踏实实干活、凭本事出业绩，你们有时间酸别人，不如多学学。”

有常姨这句话压着，几人纵使满心怨恨，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硬生生憋着。

可转折来得很快。

这天上午，常姨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交代：“我儿媳妇生了孙子，家里离不开人，接下来几个月我得回家带孙子，店里就辛苦你们几个多照看照看。”

几人脸上立刻堆起假笑。

“恭喜常姨呀！”

“您放心回家带孩子，店里我们肯定看好！”

嘴上说得好听，可常姨一走，店内气氛瞬间彻底变了。

没有了老板的约束，压抑已久的恶意瞬间爆发，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最好欺负、性格最温柔隐忍的周薏。

最先发难的是店里资历最老的一个销售，她抱着胳膊，挑眉看向周薏，语气刻薄又随意：“常姨不在，店里规矩就改一改。周薏，你年纪最小，脏活累活就都归你干。”

周薏微微一怔，轻声反问：“之前不是大家轮流做的吗？”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女生立刻嗤笑一声：“轮流？你业绩最高、拿得最多，多干点活怎么了？不然你凭什么拿高提成？”

“就是，”有人立刻附和，“平时你最卷，现在多打扫卫生、多干活，不过分吧？”

从那天开始，所有没人愿意碰的杂活全堆给了周薏。

仓库堆积的旧汉服清点、整理堆积灰尘的配饰货架、清洗试衣间弄脏的拖布、倒整店的垃圾、收拾客人试穿后遗乱的满地衣物……所有人都躲得干干净净，只剩周薏一个人默默收拾残局。

她们不仅压榨她干活，还出言威胁。

午休时，几人围在一起，拦在她身前，眼神不善。

“我警告你周薏，”领头的女生冷冷开口，“店里现在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听话，不许偷偷给常姨告状。”

“要是让我们知道你私下乱说话，”另一人补上，“以后你就别想来这里打工了。”

周薏攥紧手心，喉咙发酸，满心委屈堵得胸口发闷。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勤恳踏实、本本分分，却要平白承受这群人的排挤、刁难与威胁。

可她最终还是默默忍下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已经欠常姨太多人情和钱了，不能再麻烦她。

常姨帮她帮得够多了，她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再让忙着带新生儿的常姨分心操劳。

于是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她全部一个人扛着，从不对外言说，更不主动诉苦。

变本加厉的刁难，还在后面。

店里原本有一项最辛苦的工作——外出沿街推广、挨家商铺宣传汉服新品、活动套餐与租赁服务。夏日正午烈日炎炎，谁都不愿意出去遭罪，之前一直是所有人轮流排班，公平分担。

可自从常姨离开，这条规矩，彻底作废。

某天早上排班，有人假意公正开口：“今天排外勤，大家抽签吧。”

话音未落，领头的销售直接摆手打断，淡淡定论：“不用抽了，这周外勤全让周薏去。”

周薏抬头，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是轮流的吗？”

对方立刻挑眉冷笑：“轮流？我们要在店里接待熟客，你最闲，你不去谁去？”

“再说你业绩这么好，多跑跑宣传，给店里多拉点客人，不是应该的？”

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所有酷暑里最煎熬的工作，永久推给了她。

从此整整数月。

别人躲在凉爽的空调房里轻松接待顾客、闲聊玩手机，唯独周薏，每天正午顶着毒辣滚烫的大太阳，走街串巷，挨家挨户递宣传单、耐心讲解店铺款式、活动优惠、汉服租赁与定制服务。

烈日晒红她的脖颈与耳廓，汗水浸透她的后背衣料，脚底走得发酸发疼。

回到店里，她还要接着做销售、接客、熨衣服、盘点货、打扫整店卫生。

明明是最勤恳、最懂事、贡献最大的人，却成了店里最劳累、最被压榨、最被欺负的人。

没人体谅她的辛苦，没人看见她的委屈。

一群人心安理得享受着她带来的业绩，一边获利，一边肆意欺辱、消耗她的温柔与善良。

盛夏的风燥热滚烫，吹遍整条街道，也吹过少女默默隐忍的眉眼。

周薏从不争执，从不辩解，只是把所有酸涩、不甘、委屈，全部悄悄压在心底，一个人安静扛着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