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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沈七续:重生之愿

武林外史:黄昏竹影,一抱恸人心

暮日西垂,残阳熔金,温柔的霞光漫过幽深崖底,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竹枝叶。

细碎斑驳的金光簌簌坠落,铺满蜿蜒曲折的竹林小道,将苍翠竹影染得暖红缱绻,晚风穿竹,枝叶轻摇,簌簌声响温柔绵长,衬得整片竹林静谧又温柔,褪去了白日的清朗,多了几分黄昏独有的慵懒与寂寥。

朱七七踏着满地碎光,步履轻缓地走在竹径之上。

方才院中敲定明日动身的事宜,她心底稍稍落地,此刻正打算折返厢房,细细收拾返乡的行囊。重生多日,她步步筹谋、层层克制,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绪,伪装出冷静淡然的模样,早已身心俱疲。

可她尚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破开竹林的静谧。

衣袂掠风的轻响渐近,下一瞬,一道锦衫身影快步追至身前,微微横步,稳稳拦在了她的去路中央。

是王怜花。

他手执一柄折扇,并未撑开,只随意轻握在掌心,指节修长如玉,漫不经心地轻轻敲打着扇身。俊美无俦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慵懒戏谑,覆满化不开的探究与深沉。

自破庙那夜之后,朱七七的所有反常,便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性情骤变,爱恨骤停,疏离沈浪,执意归乡,更是破天荒主动邀约他同行汾阳。桩桩件件,无一符合她往日脾性,荒诞又诡异,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今日院中众人皆懵,他更是按捺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疑惑,执意要问出一个答案。

暮色竹影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明暗交错,他凝望着眼前沉静淡漠的少女,语声清浅,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

“七七,且慢。”

“我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你今日必须与我说清楚。往日你满心满眼皆是沈浪,天涯海角步步追随,半分目光也不肯分给旁人,为何此番归乡,偏偏选中我,执意要我随你同返朱家?你心底,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字字恳切,句句追问,戳破了连日以来所有的反常与蹊跷。

朱七七闻声,脚步倏然顿住。

她没有即刻应声,也没有闪躲回避,只是微微抬眸,静静凝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鲜活的面容。

少年眉眼张扬俊朗,身姿挺拔鲜活,眼底是未染沧桑的狡黠灵动,好好地、完整地站在她面前,温热真切,触手可及。

可下一瞬,前世那场席卷快活城的血色浩劫,毫无预兆地轰然涌入脑海。

漫天烽火染红王城,刀剑争鸣,血流满地。

她清晰看见,眼前恣意张扬的少年,一身锦绣染透猩红,封喉一剑,是沈浪决绝的剑锋,是他轰然倒地的绝望,是他至死茫然、无人救赎的孤苦。

那一刹的惨烈、悲凉、陨落,刺骨冰冷,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昨日。

前世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兄惨死,看着血脉至亲落得那般凄凉结局,余生只剩无尽悔恨与煎熬。

而今,苍天垂怜,故人尚在,悲剧未启。

失而复得的酸涩、劫后余生的后怕、前世刻骨的愧疚,瞬间如潮水般汹涌席卷,冲垮了她连日以来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连日隐忍的冷静、刻意维持的淡漠、层层封压的心绪,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眼眶骤然发烫,晶莹的水汽飞速氤氲眼底,细碎的泪光一点点聚拢、翻涌,死死悬在睫羽之间,摇摇欲坠,却倔强不肯落下。

不等王怜花再度开口追问,朱七七再也克制不住满心悲恸。

她猛地朝前踏出一步,不顾分寸,不顾礼数,不顾一切,直直扑入王怜花温热的怀中。

双臂骤然收紧,死死环住他挺拔劲瘦的腰身,力道极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泡影,重归前世的血色结局。

她将整张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肩头,压抑多日、无人可诉的哽咽,终于闷闷地冲破喉咙,低低响起。

哭声不大,细碎又压抑,裹着无尽的后怕、酸楚与庆幸,是重生之人独有的、无人能懂的恸楚。

王怜花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彻底怔住。

抬在半空、本欲抬手阻拦的双手,硬生生顿在原处,纹丝未动。

他心头掀起滔天巨浪,满心错愕,满眼难以置信。

他自幼洞悉人情,通晓情爱,更是清清楚楚看着朱七七数年如一日,满心痴恋沈浪,为他喜、为他悲、为他疯魔、为他执拗。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朱七七会这般毫无保留、全身心地扑进自己怀里。

可他敏锐至极,瞬间便辨出这拥抱里的所有情绪——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旖旎爱慕,无半分少女倾心的娇羞缱绻。

有的,只是沉沉的悲、彻骨的怕、深入骨髓的酸涩与依赖,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耳畔细碎压抑的啜泣声不断传来,温热的湿气浸透他的衣衫,那份无助脆弱,瞬间击溃了王怜花所有的试探、玩味与疑虑。

素来凉薄狡黠、惯于算计人心的他,心头莫名一软,所有追问、所有探究、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被细细密密的心疼取代。

他迟疑片刻,动作放得极轻、极柔,缓缓抬起修长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颤抖单薄的脊背,放柔了所有语调,声音温润低缓,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安抚。

“好了好了,别哭。有什么难处,慢慢讲,我听着便是。”

竹林晚风温柔,霞光缱绻缠绵,相拥的两人立于满地碎光之中,画面温柔,却藏着无尽心酸。

而竹林入口的阴影深处,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沈浪本是心绪翻涌难平,揣着满肚子的疑惑与不安,独自寻来,想要找朱七七问清所有反常,解开连日萦绕心底的谜团。

他脚步刚踏入竹林,目光抬眼的瞬间,所有动作、所有心绪,尽数骤然冻结。

暮色竹影斑驳,清晰地将眼前一幕映入他眼底,分毫不漏。

少女埋首在他人怀中,卸下了所有冷静疏离的伪装,脆弱落泪,无助哽咽。

而那个他素来淡然以待的王怜花,正温柔拥着她,轻声安抚,予她依靠与温存。

轰然一瞬,一股极致酸涩、沉坠刺骨的闷堵,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从前的朱七七,何其鲜活直白。

她的欢喜,是独独赠予他的明媚;她的委屈,是只对他展露的娇憨;她的眼泪,是只为他而落的柔软。

从小到大,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无助依赖,从来、从来都只朝着他一人展露。

她会黏着他撒娇,会闹脾气落泪,会受了委屈扑到他身前寻求安抚,世间唯独一个沈浪,是她的软肋,亦是她的归宿。

可如今。

她的泪,不再为他而落。

她的脆弱,不再对他展露。

她无助崩溃之时,所能依靠、所能奔赴的人,早已不再是他沈浪。

心口翻涌的酸涩迅速发酵,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偏执的占有欲,汹涌肆虐,席卷四肢百骸。

他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强烈到失控的冲动——

上前,分开他们,将她从他人怀中扯出。

相争,对峙,夺回所有曾经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偏爱。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浓烈偏执,带着近乎疯魔的执念,彻底颠覆了他素来沉稳淡然、磊落坦荡的性子。

沈浪浑身猛地一震,骤然顿住所有念想,心底自生惊惶。

他怔怔察觉,自己何时竟生出了这般狭隘偏执、近乎蛮横的占有之心?

连他自己,都被心底这汹涌失控的情绪所震慑。

他立在竹林幽深的阴影里,身姿挺拔,气息尽数敛去,无人察觉他的到来,无人窥见他的失态。

原本清隽温润的面容,彻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晦暗。

那双素来温柔澄澈、藏尽包容的眼眸,此刻沉沉死死,牢牢锁着竹径中相拥的两人,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酸涩、怅然与不甘,胸腔五味杂陈,千般情绪缠绕撕扯,煎熬万分。

林间晚风依旧轻柔,落霞依旧温柔。

朱七七依旧埋首在王怜花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肆意宣泄着连日隐忍的悲恸与后怕,全然不知竹林阴影处,那人静默伫立,目睹了全程,心神激荡,执念疯长。

她心底澄澈清明。

眼前之人,是她血脉相连、独一无二的亲兄长。

前世她错失太多,眼睁睁看着他陨落惨死,抱憾终身。

今生她浴血重生,唯一的执念,便是护他周全,改写宿命,绝不让那场血色悲剧,再度重演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