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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乱

不厌青

夜色深浓,京城市井灯火次第阑珊。

临水酒楼的烈酒后劲极重。

萧厌本就心绪大乱、心思郁结,一杯杯闷酒灌下去,克制多年的理智,一点点被烧得溃散。

他素来自控极强,半生清醒,极少沾酒,更从未失态。

可今晚醋意、悔意、亏欠感缠在一起,死死堵在胸口。

酒入愁肠,彻底乱了分寸。

夜深人静,晚风微凉。

他弃了马车,独自踏月回府,脚步虚浮,眉眼泛红,浑身浸着浓重的酒气。

王府守门侍卫见他这般模样,瞬间心惊,不敢多言,连忙垂首行礼。

谁也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宠辱不惊的王爷,醉得如此彻底。

萧厌恍若未闻,眼底一片朦胧,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晃着一个人影——宋怀青。

他不想冷静,不想克制,不想再藏。

所有清醒时压下去的心思、所有不敢说的真话、所有藏了三年的秘密,在醉酒的混沌里,尽数破笼而出。

他凭着本能,一步一步,走向偏院。

夜深寂静,偏院早已熄灯安寝。

院中杏花落满青石地,月色惨白,静得能听见风过花落的轻响。

宋怀青睡得浅。

白日里宴席风波、回府后的训斥、那道跨不开的隔阂,虽被他强行压下,到底扰神。

朦胧间,他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却不稳的脚步声。

他刚睁眼,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满身夜风与酒气,沉沉压了进来。

宋怀青心头微紧,瞬间清醒。

他坐起身,借着透窗的月色看清来人——是萧厌。

此刻的萧厌,和白日里清冷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眉眼泛红,眸光涣散,平日里沉稳克制的气场尽数崩塌,浑身带着浓烈酒气,脚步虚浮站在床前。

明显醉得厉害。

宋怀青怔住。

他从未见过萧厌醉酒,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王爷?”他轻声试探。

无人应答。

萧厌眼神迷离,定定望着床上坐起的少年。

月光落在宋怀青清瘦干净的眉眼上,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温顺安静。

醉酒的人,没有理智,没有顾虑,不分眼前人、梦中人。

他喉间低低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含糊,带着几分偏执的缱绻,字字清晰落下来。

“怀青……别再躲我了。”

宋怀青指尖猛地一僵。

这一声称呼,太轻,太软,带着从未有过的沉溺。

还未等他回神,萧厌往前一步,微微俯身,醉意浓重,彻底吐出了藏在心底三年、打死不肯对外人言说的真相。

“我对不起你。”

“这个名字……本就不是给你取的。”

“三年前,我捡你回来。”

“是因为你长了一张和我故人一模一样的脸。”

“宋怀青……是他的名字。”

夜风瞬间凝固。

屋内死寂得可怕。

宋怀青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哪怕他早已看见木匣、早已猜到所有真相、早已心里默认自己是替身。

可从萧厌嘴里,心甘情愿、毫无遮掩亲口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猜测是一回事。

被当事人直白剖开、坦然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三年温存,三年照拂,三年安稳。

原来从开局第一秒,就是彻头彻尾的顶替。

他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眉眼,活在萧厌身边,替死人占了三年的偏爱。

萧厌眼神涣散,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理智彻底沉入醉酒的混沌里,只管顺着心底最深的执念,喃喃自语。

“我明知你不是他……”

“可我看着你,就舍不得放。”

“我留了你三年,骗了你三年……”

“我以为我留的是念想,到最后才发现……我乱的是我自己的心。”

他伸手,指尖带着酒意的微颤,想要触碰宋怀青的眉眼,却又不敢落下去,悬在半空,卑微又混乱。

“别对别人笑……别对别人温和。”

“怀青,我受不了。”

“我吃醋,我发疯,我看着你不属于我,我快疯了。”

这些清醒时死都不会承认的私心、占有欲、失控与动心。

此刻借着酒劲,毫无保留,尽数摊在宋怀青面前。

字字真心,句句失控。

宋怀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色冷清,落在他脸上,看不清情绪。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萧厌心甘情愿、亲口说出所有真相。

只是这场坦白,来得太荒唐。

是在深夜、醉酒、失尽理智的情况下。

不是郑重其事的坦诚,不是幡然醒悟的弥补。

是酒后无心的真言,是失控本能的泄露。

良久。

宋怀青轻轻闭了闭眼,心底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彻底松了。

也彻底,断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你喝醉了。”

一句清淡的“王爷,你喝醉了”,像一层冰冷的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可醉酒的萧厌,早已没了平日的克制与分寸。

他听不懂疏离,听不出退让,心底攒了三年的执念、今日的醋意、满心的慌乱,全都借着酒劲彻底泛滥。

他只知道,眼前是宋怀青。

是他舍不得、放不下、见不得别人觊觎的宋怀青。

萧厌垂着泛红的眼,混沌的目光死死锁着他,全然不顾少年眼底瞬间泛起的抗拒。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扣住了宋怀青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格外强硬,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

往日萧厌待他永远克制有礼,分寸分明,从不会这般逾矩触碰。

可今夜酒意焚心,理智全无,他只想把这个人攥在身边。

宋怀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指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王爷,放手。”

他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清晰的不愿与抗拒。

他可以接受恩情,可以接受隔阂,可以接受自己是替身的真相。

却接受不了萧厌这般不清不楚、带着替代意味的亲近。

知晓真相之后,每一次触碰,都像在提醒他——你在顶替别人,你所有的温存都是偷来的。

可萧厌不肯放。

醉酒的人固执又蛮横,五指反倒收得更紧,将他微凉的手腕牢牢箍在掌心。

不仅不放,还顺势微微用力,将他往前一带。

宋怀青重心不稳,身子骤然前倾,堪堪撞进萧厌怀里。

温热的、带着浓重酒气的怀抱,死死将他圈住。

胸膛坚硬,力道禁锢,没有半分松开的余地。

这是宋怀青最抗拒、最不愿接受的触碰。

他猛地绷紧背脊,浑身透着极致的不自在,双手抵在萧厌胸前,用力想要推开:“王爷!别这样,松开我!”

他从来温顺,从未对萧厌有过半分推拒、半点冷色。

可此刻他是真的抗拒。

心底的隔阂、三年的虚妄、刚刚听见的真相,全部堆涌上来,让他厌恶这场突如其来的亲昵。

可他力气太轻,身子本就单薄,醉酒的萧厌身形挺拔强势,牢牢将他锁在怀里,纹丝不动。

萧厌埋首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肌肤上,滚烫又黏人。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度,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亲近。

白日里少年的疏离、花园里旁人的搭讪、那句卑微的没有资格,通通搅得他心口发疼。

此刻抱着人,心底空荡荡的慌乱,才稍稍落地。

“不松。”

他嗓音沙哑黏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像偏执又委屈的孩童,重复着不讲理的话。

“松开你,你又要躲我。”

“你又要对别人笑,又要离我远远的……我不松。”

宋怀青抵着他胸膛,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发凉。

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萧厌的亲近是真的,慌乱是真的,吃醋是真的,动心也是真的。

可这份动心,始于一场假象,扎根于一张相似的脸、一个借来的名字。

最荒唐的是,清醒时的萧厌懂得克制分寸,唯独醉酒失控,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

用着最越界的姿态,做着最让他难堪的事。

“王爷,你认错人了。”宋怀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清醒,“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句话,瞬间刺痛了混沌中的萧厌。

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下颌抵在他肩窝,闷闷呢喃,带着几分失控的偏执:

“我没认错……”

“我不要他,我要你……怀青,我只要你。”

可他的动作,却全然相反。

他抬手,轻轻抚过宋怀青的眉眼,指尖细细描摹他的眼尾、鼻梁、唇角。

这个动作温柔至极,却残忍至极。

他在比对。

哪怕醉酒,潜意识里依旧在描摹那抹刻在心底多年的影子。

这是宋怀青最不愿意看见、最无法接受的画面。

他瞬间闭上眼,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哪怕动了心,哪怕说了只要他。

萧厌看向他的第一眼、下意识的本能,永远是因为相似。

他用力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淡:“别碰我。”

抗拒直白又坚决。

萧厌动作一顿,眼底泛起茫然与委屈,像被狠狠戳中痛处。

他不肯松手,只是死死抱着他,将重量大半压在他身上,整个人近乎耍赖一般,黏着他不肯分开。

夜深露重,酒意上头,他站不稳,也不愿站。

最后干脆微微俯身,带着宋怀青一同倒在床榻上。

柔软被褥陷下一片弧度。

萧厌侧身在后,牢牢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四肢禁锢,将他完完全全圈在怀里,分毫动弹不得。

彻底的、不讲理的、越界的禁锢。

是宋怀青万般不愿,却无力反抗的姿态。

“别躲……”

萧厌贴着他耳畔低喃,气息滚烫,语气卑微又偏执。

“就一晚……怀青,就让我抱一晚。”

“我清醒的时候,不敢碰你,不敢说真话,不敢留你……现在别推开我。”

他醉酒失控,做尽了清醒时绝不会做的越界之事。

罔顾他的意愿,不顾他的抗拒,强行留住这片刻的亲近。

宋怀青被他牢牢困在怀里,背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紊乱的心跳。

一室寂静,月色寒凉。

身前是无边空落,身后是偏执越界的温柔禁锢。

他推不开,躲不掉,逃不走。

只能任由这个醉酒失智的人,抱着他熬过漫漫长夜。

宋怀青睁着眼,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一片死寂。

萧厌酒后吐尽了真相。

也用最霸道、最自私的方式,逼他不得不直面——

这场始于替身、乱了真心的荒唐羁绊,早已困住了两个人。

唯独最残忍的是。

他不愿。

而萧厌,不肯放。

夜深得没有边际。

床榻狭小,被两人占得满满当当。

萧厌从背后死死箍着他的腰,手臂力道沉而紧,半点松动的余地都不给。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宋怀青的后颈,带着浓郁未散的酒气,黏腻又压抑。

宋怀青浑身僵硬,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放软。

他试过轻轻挣动。

只稍微动一下,身后的人就立刻收紧手臂,像孩童护住唯一的珍宝,带着不讲理的慌张,含糊呢喃:“别跑……不许跑。”

字字醉酒呓语,却压得宋怀青心口发沉。

他彻底不动了。

认命一般躺着,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眼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三年来所有细碎的温柔、优待、偏爱,此刻全都变了味道。

原来春日的相伴、温茶的回甘、游园的闲谈,从来都不是独属于他的。

是萧厌对着一张相似的脸,自我慰藉的消遣。

他最可悲的地方从不是做替身。

是他慢慢动了真心,慢慢贪恋这份安稳,慢慢把别人的虚名,当成了自己的余生。

而萧厌,清醒时藏得滴水不漏,克制疏离、端着主仆分寸。

唯独喝醉了,才敢撕开伪装,贪心越界,逼着他承受这份不清不楚的亲昵。

这是宋怀青最不愿意的。

他可以接受恩情,可以接受隔阂,可以接受宿命。

唯独接受不了——带着替身滤镜的偏爱。

身后,萧厌渐渐困意上涌。

可即便半梦半醒,手臂依旧牢牢锁着他,脑袋微微埋在他发顶,无意识地蹭了蹭,姿态依赖又缱绻。

平日里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靖王,此刻卸下所有锋芒,只剩笨拙又偏执的占有。

他断断续续呓语,声音含糊破碎。

“不怪你……是我错……”

“不该给你这个名字……不该困住你三年……”

“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句句忏悔,句句真心。

落在宋怀青耳里,却半点暖不热心底的凉。

太晚了。

真相摊开得太晚,愧疚来得太晚,动心更是晚得一塌糊涂。

整整一夜。

宋怀青未曾合眼一瞬。

身体被牢牢禁锢,心底被层层寒意裹紧,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紊乱、滚烫,全是为他乱的。

可这份心动,始于假象,终于亏欠。

虚假的开头,扭曲的相处,哪怕此刻的真心是真的,也脏了最初的三年。

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夜色褪去,晨光微熹,透过窗纸浅浅洒进屋内,照亮满室沉寂。

身后箍着腰身的手臂,力道慢慢松了些。

萧厌醉酒的后劲彻底上来,呼吸均匀绵长,彻底睡沉了。

只是即便熟睡,掌心依旧虚虚拢着他的腰,不愿彻底松开。

宋怀青借着这点松动,极轻极缓地、一点点挪开他的手。

每动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熟睡的人。

耗费许久,他终于彻底挣脱禁锢,悄无声息从床内侧起身。

脚踩地面的那一刻,紧绷整夜的身子骤然一松,带着细微的酸软。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晨光落在萧厌脸上,褪去了昨夜的偏执疯乱,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俊秀,安静平和,一如寻常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失态、醉酒、哭腔忏悔、强行禁锢他的人,从未存在过。

宋怀青静静看了两秒。

眼底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剩一片彻底沉淀下来的淡然。

昨夜所有真相、所有越界、所有失控的真心话,他全数收下了。

他等到了萧厌心甘情愿的坦白。

以最荒唐、最狼狈、最不算数的方式。

酒后之言,醒后皆空。

他甚至不用猜也知道——天亮之后,萧厌大概率会断片失忆。

会变回那个端着分寸、藏着秘密、冷静克制的靖王。

会装作昨夜一切从未发生。

宋怀青轻轻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袍,抚平所有褶皱,也抚平心底最后一丝波澜。

他轻声对着熟睡的人,低低说了一句,像是自语,也像是彻底落幕:

“王爷,昨夜的话,我听见了。”

“但太迟了。”

三年虚名,一场幻梦。

至此,该醒了。

天光大亮,晨鸟栖在院中的杏树枝头,叽叽喳喳的啼鸣,一点点撕碎偏院的沉寂。

萧厌是被剧烈的宿醉头痛唤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抽痛,纷乱的片段争先恐后涌入脑海:酒楼独酌,踏着月色独自回府,闯入宋怀青的院落,脱口道出埋藏三年的隐秘,还有醉酒之后,克制全然崩塌,不顾一切凑上去亲昵的种种荒唐。

一幕幕撞得他心神巨震,萧厌猛地睁开双眼。

素色纱帐垂落,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酒气,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身侧被褥尚有余温,人却早已不在。

他骤然坐起身,身上的衣袍皱作一团。昨夜发生的一切,他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也没有遗忘。

往日里高高在上、万事自持的靖王,在酒精的怂恿下,把心底最不堪的私心、最见不得光的执念,尽数摊在了宋怀青面前。不仅捅破了名字背后的真相,还罔顾对方的意愿,做出逾矩的亲昵举动。

难堪、懊悔、愧疚,一层层翻涌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宋怀青推门而入,手中端着铜盆与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眼下堆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泛着一层苍白。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愤怒,也不见落泪,仿佛昨夜那场失态,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看见床榻上的萧厌,他脚步顿住,微微垂眸行礼,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周身那股疏离的寒气,却隔得很远。

“王爷醒了。”宋怀青语调平平,“宿醉想必难受,喝些醒酒汤吧。”

他上前将汤碗搁在矮几上,刻意保持一步的距离,不愿靠近半分。

萧厌抬眼望向他,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印着一块浅浅暧昧的淡红,是昨夜自己醉得神志昏沉,反复贴近摩挲流连留下的痕迹。颜色不重,落在那片白净的肌肤上,却刺得萧厌眼睛生疼。

愧疚如同潮水,狠狠将他淹没。

喉结艰难滚动,萧厌嗓音干涩沙哑:“昨夜……”

话到嘴边,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致歉。

是该为揭露故人旧事道歉,还是该为醉酒失度、肆意越界的亲昵道歉。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只剩满心狼狈。

宋怀青抬眸,平静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昨夜王爷喝醉了。”

他把一切都归于醉酒,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酒只是卸掉了伪装,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全都是真实。

“我知晓是酒后失度。”萧厌攥紧身下被褥,眉头紧锁,“怀青,我本意并不想那样对你。”

“我明白。”宋怀青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没有波澜,“王爷不必再多说。”

他听得见醉酒之下吐露的真心,动心是真,吃醋是真,可伤害同样真实。萧厌明明清楚他的抗拒,依旧凭着醉意肆意靠近。

萧厌宁愿他发火质问,痛斥自己的卑劣,也不愿看见他这般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关上心门的模样。

“关于名字和故人的事,句句属实。”萧厌艰难开口,“三年前我救下你,最初的确是因为你相像的容貌。”

“但后来……”

“王爷。”宋怀青再度打断,目光望向窗外纷飞飘落的杏花,“不必往下说了,我都听见了。”

真相他已经知晓,不想再听辨析。这段缘分开端便是替身,往后再多的情意,也抹不掉最初的初衷。

萧厌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口闷得发痛。

“昨夜是我冒犯于你,错全在我。”萧厌放下王爷一身矜傲,诚恳致歉,“你想要什么,金银、宅院、乃至自由,只要王府有的,你尽可以提,我尽数补偿。”

宋怀青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笑意。

“补偿?”他低声重复,缓缓摇头,“性命是王爷把我从泥泞之中捞出来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可有些东西,是金银换不回来的。”

借来的姓名,充当影子的三年岁月,还有昨夜被强行打破的边界,这些,永远无法弥补。

他指尖微微收拢,像是下定思虑许久的决心,抬眼直视萧厌,语气郑重无比。

“王爷,我只求一件事。”

萧厌心头一紧:“你讲。”

“恳请王爷,为我换一个名字。”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宋怀青神色坦荡,没有赌气,没有怨怼,只是想要挣脱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这个名字属于那位逝去的故人,本就不属于我。三年前我一无所有,蒙王爷赐名,如今我斗胆,请王爷收回,再赐我一个新的名字。”

“往后我换名生活,不再顶着别人的名号,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他所求从不是物质,只是想要做真正的自己,斩断缠绕三年的虚妄,故人归故人,他归他,两不相涉。

可这句话,重重砸在萧厌心上。

萧厌浑身僵住,呼吸骤然一滞。

于他而言,改换名字,等同于否定这三年朝夕相处的点滴,是宋怀青要彻底推开他,要干干净净抽身离去。

他有满腹难言——后来的情意早已是对宋怀青本人,那个名字,喊了三年,早就不单单是纪念故人。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萧厌双唇紧紧抿起,喉间酸涩翻涌,一言不发。

漫长冰冷的沉默笼罩整间屋子。

他既不点头应允,也不开口拒绝,只是定定望着宋怀青,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

而这份沉默,落在宋怀青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他心底一点点沉下去,彻底凉透。

原来萧厌终究放不下那个名字,放不下对故人的执念。哪怕知晓自己难堪,满心愧疚,也不肯成全他这点小小的心愿。

昨夜醉酒吐露的那些不舍与动心,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场醉后的疯话。

误会如同藤蔓,疯狂滋长,死死缠绕住两个人,越缠越紧。

萧厌的沉默,是万般挣扎,舍不得就此割裂过往三年。

宋怀青的安静,却是心死之后的看透。

许久,宋怀青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疏离淡漠。

“王爷若是不愿,那便作罢。”

他不再奢求,不再期盼。

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名分是借来的,情意是虚妄的,就连想要挣脱的资格,都要仰仗他人施舍。

他垂首躬身,礼数周全,隔出一道遥不可及的鸿沟。

“时辰不早,王爷请洗漱歇息。属下告退。”

不等萧厌有所回应,他转身,缓步走出房门。

片片杏花随风飘进窗内,落在空荡的床榻边。

屋内只剩萧厌独坐床上,神色死寂。

无人知晓,他此生最大的悔恨,从来不是捡回一个样貌相似的人。

而是事到如今,他连好好解释一句的资格,都已经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