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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名

不厌青

春日日渐暖和,王府里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

满院海棠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粉白花瓣落得满廊都是,行走其间,连衣摆都沾着浅淡花香。

经过几日沉淀,那日外书房的事,看着像是翻了篇。

宋怀青依旧照常起居,每日晨起去主院伺候,做事稳妥规矩,待人温和有礼,看不出半点异样。

没有刻意躲着萧厌,也没有过分亲近,一切都按着最普通的日常来。

外人瞧着,只当他们还是往日那般安稳平和。

只有宋怀青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依旧认真伺候萧厌起居,照旧替他整理卷宗、烹煮春茶,该做的本分,一样不落。

只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下意识贴着他的步调走。

不会闲来无事就守在书房陪他久坐,不会听见归来脚步声就下意识抬头,不会因为他一句随口叮嘱,就暗自开心许久。

他看清了那个木匣,看清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

也彻底看清了自己这三年的来路。

他的安稳是真的,萧厌的照拂是真的,可他这个名字、这份被偏待的开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名。

他不是宋怀青。

他只是占了别人名字、别人眉眼的替代品。

他不争不闹,也不追问,更不怨恨萧厌。

毕竟当初他街头濒死,一无所有,是萧厌伸手救了他。

恩情在前,他没资格计较来路。

但他心里那点悄悄滋生的、想要被独一无二对待的心思,彻底熄了。

午后春光极好,萧厌处理完公务,难得清闲。

他抬眸看向案边垂首整理文书的少年。

宋怀青垂着长睫,侧脸清隽安静,指尖翻卷纸页的动作轻缓利落,阳光落在他鬓角,温顺得一如往常。

萧厌看着他,语气随意开口:“明日春日宴,朝中同僚皆会赴宴,你随我一同去。”

往年春日宴,萧厌也会带他同往。

彼时他待宋怀青松弛自在,对外也从不遮掩,旁人都知道王府里养着一位温顺安静的少年,时时伴在萧厌身侧。

宋怀青闻言,指尖微顿,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眸应声,语气规规矩矩:“好。”

没有欣喜,没有期待,只是一句听话的应答。

萧厌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空。

这些日子,宋怀青太稳了。

稳得像一潭静水,无论他主动搭话、留他久坐、随口叮嘱,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第二日春日宴,朝堂权贵齐聚王府花园。

春风拂面,酒香茶香交织,繁花簇拥,热闹非凡。

宋怀青安静跟在萧厌身侧,进退有度,举止得体。

他不多言、不乱看、不抢半分风头,乖乖守着自己的位置。

席间有人与萧厌闲谈,目光落在宋怀青身上,笑意客套:“王爷身边这位,多年如一日陪在侧,眉眼温驯,性子真好。”

这话原是寻常夸赞。

可下一瞬,那人语气微微一顿,似是无意识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这眉眼、这温润气质,倒是和当年的宋公子有七分相似,难怪王爷一直带在身边。”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在场年长些的官员,显然都听过当年旧事,闻言纷纷默契垂眸,不敢多言。

“宋公子”三个字,在王府是禁忌。

是萧厌藏了多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旧人。

宋怀青站在原地,神色稳稳没变。

他脸上依旧清淡温和,没有半点失态,甚至还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回应。

可心底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凉了一层。

原来外人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他是因为像那个人,才得以留在萧厌身边,才得以年年被带在身侧。

他以为的相伴、以为的朝夕相处、以为的特殊对待。

从头到尾,不过是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虚名。

他站在这里,享受着旁人看似羡慕的近身待遇,实则从头到尾,都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萧厌眸色瞬间沉冷,淡淡扫过说话之人,语气不重,却带着压迫感:“喝酒便喝酒,多说无益。”

那人瞬间噤声,连忙赔笑举杯,不敢再提半句。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萧厌不动声色压下。

无人再敢提及旧事。

可那句话,牢牢落在了宋怀青心底。

宴席后半程,人声喧闹。

宋怀青微微俯身,轻声对萧厌道:“王爷,我有些闷,想去园子里走走。”

萧厌看向他,目光细细掠过他平静无波的眉眼,想从里面找出半点委屈、落寞,或是别扭。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温顺、懂事、妥帖。

他心底微涩,淡淡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是。”

宋怀青转身退出喧闹宴席,独自顺着繁花长廊慢慢往前走。

春日风光依旧烂漫,可他看着满枝繁花,心里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平静。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为什么萧厌看他的眼神总偶尔失神。

为什么旁人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探究与了然。

为什么他能无病无灾、安稳顺遂在王府待满三年。

不是他幸运。

是他长得幸运,名字也幸运。

所有优待,所有陪伴,所有旁人眼中的特殊,全是借了另一个人的光。

他得了三年安稳,得了三年照拂,得了一个好听又体面的名字。

可全部都是虚名。

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长廊尽头风轻花落,宋怀青停下脚步,静静望着满地碎红。

他没有难过崩溃,也没有心生怨怼。

只是彻底收起了心底最后一点多余的期许。

他依旧安分守己,依旧感念恩情。

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自欺欺人,贪恋这半分借来的温柔。

宴席那边,萧厌隔着层层花木,遥遥望着少年独自静立的清瘦背影。

他清楚方才那人的话刺到了宋怀青。

可他万万没想到,少年一句辩解没有,一句委屈不诉,就这么安安静静收下了所有难堪。

萧厌指尖微紧,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悔意。

当年随手赠予的一个虚名。

困住了他三年,也骗了他三年。

满园春风浩荡,宴席的喧嚣被层层花木隔在身后。

宋怀青独自立在花径深处,漫不经心地看着满地飘落的海棠瓣。心绪平平淡淡,没有波澜,也没有难堪。

方才宾客那句戳破底细的话,他听了,也认了。

虚名也好,影子也罢,三年安稳是真的,他没资格抱怨。

只是心里那点仅存的、想要“被独一无二对待”的小心思,彻底彻底落下去了。

他不再盼着特殊,不再盼着偏爱,只求本分度日,安稳余生。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清雅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走近,气质温文,是今日赴宴的世家子弟。

对方显然是特意寻过来的。

“这位公子,独自在此?”

少年嗓音温和,带着礼貌的笑意。

宋怀青回身,淡淡颔首:“嗯。”

他神色平和,不疏离,也不热络,就是最普通的待人姿态。

世家公子看着他清俊温顺的眉眼,眼底带着几分善意的欣赏,笑着开口搭话:“方才宴席人多嘈杂,倒是委屈你躲在这里清静了。我看你气质极好,一直想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话得体,没有冒犯,只是单纯的结交与夸赞。

换作以前,宋怀青为了避嫌,为了守着萧厌身边的分寸,多半会淡淡避开,礼貌疏离,不多接话。

但此刻,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处处小心翼翼。

他是影子也好,是虚名也罢,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不必活得畏手畏脚、围着谁转。

有人善意搭讪,他不必刻意拒绝。

于是宋怀青轻轻弯了弯眼,语气清淡温和:“园中春色好,出来走走而已。”

没有避退,没有冷拒,大大方方接下了对方的话。

那世家公子见他愿意搭话,眼底笑意更甚,顺势站在他身侧,同他一道看着满园繁花,随口聊起春日景致、院中花木,言语轻松闲适。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规矩得体,只是寻常闲谈,半点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树后的萧厌眼里,彻底变了味道。

萧厌本是放心不下他,借着更衣的由头抽身过来看看。

他原本以为,宋怀青定然是一个人静静待着,默默消化方才的难堪。

却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他的少年,向来只围着他转、只对他温顺、只在他跟前松弛的人,此刻正站在春光里,眉眼浅浅带笑,好好地同别人说话。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闲谈。

明明对方举止端正、毫无逾矩。

明明宋怀青没有半分出格的姿态。

可萧厌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闷涩顺着胸腔往上翻,压得他呼吸微滞。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

以往宋怀青安分守己、寸步不离跟着他,他只觉得是本分,是习惯。

可现在不过是少年多跟旁人说了两句话,多给了旁人一点平和笑意,他竟莫名觉得刺眼至极。

刺眼到心底发堵。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在意什么。

是觉得宋怀青失了分寸?

不对。

从头到尾,宋怀青礼数周全,半点错没有。

那是觉得旁人冒犯?

也不对。

对方彬彬有礼,只是正常结交。

萧厌站在树影后,指尖无意识缓缓收紧。

他第一次生出这种陌生又霸道的心思——

他不想看见宋怀青对别人笑。

不想看见宋怀青从容温和地回应旁人。

不想本该只属于他一人的温顺安静,分给世间任何人。

这份情绪来得突兀、不讲道理、毫无来由。

和过往的愧疚、亏欠、遗憾全都不一样。

是纯粹的、自私的、隐秘的占有欲。

花径那头,宋怀青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注视。

他耐心听完对方的闲谈,适时轻轻颔首应答,态度从容坦荡。

既然他的温柔、他的顺从、他的陪伴,从来都不是独一份,只是借来的虚名。

那他没必要再为谁守着单一的分寸。

谁善意待他,他便善意回之。

仅此而已。

片刻后,那世家公子得体告辞:“时辰不早,我先回宴席,改日再与公子闲谈。”

“好。”宋怀青轻轻应声。

待人走远,花径再次恢复清静。

宋怀青收回目光,依旧静静立在落花之中,神色清淡无波。

而树后的萧厌,迟迟没有走出来。

春风吹落满树繁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看着那道清瘦安静的背影,心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察觉到——

他好像,不太能接受宋怀青不再只围着他转了。

哪怕他心知,是他自己先亏欠的人。

是他,先给了他一场虚妄的三年。

花径空空,游人散去。

方才与世家子弟闲谈的那点余温,也随着春风轻轻散了。

宋怀青立在满地落棠之间,神色平淡,眼底无波无绪。他本就无心结交,不过是顺手回应旁人善意,谈不上亲近,更谈不上逾矩。

可身后不远处,树影微动。

萧厌缓步走了出来。

他方才隐在花木之后,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春日艳阳落在他玄色衣袍上,本该温润明亮,却衬得他眉眼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厉害。无人知晓王爷为何骤然沉了脸色,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以往宋怀青温顺乖巧,眼里只有他一人,事事以他为先,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方才看见少年对着旁人从容答话、眉眼微弯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慌,酸得莫名。

他知晓自己无理。

知晓不过是寻常闲谈,半点过错皆无。

可情绪不受控。

他见不得宋怀青对别人温和,见不得他对旁人展露半分笑意。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礼貌。

宋怀青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见是萧厌,他眼底没有诧异,依旧是那副恭顺安分的模样,微微垂眸行礼:“王爷。”

平平淡淡,疏离规矩。

这一声,彻底刺得萧厌心底那点无名醋意愈发泛滥。

他走上前,站定在少年面前,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与刁难。

“聊得很开心?”

问话突兀,带着几分压人的凉意。

宋怀青微怔,随即坦然应声:“只是宾客偶遇,随口闲谈几句而已。”

“闲谈?”萧厌垂眸看着他,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字字偏紧,“本王倒不知,你如今这般擅长与人交好。”

话说得挑刺,刻意找茬。

今日满席权贵,往来闲谈无数,旁人交友应酬再正常不过。

换做从前,萧厌从不过问。

可偏偏是宋怀青,偏偏是方才那一幕,让他极度不顺眼。

宋怀青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却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

他抬眸,神色平静:“宴席热闹,偶遇搭话,不好冷脸相对。”

他从前会避嫌,会刻意疏远所有外人,只安分守在萧厌身边。

可如今他心知自己本就是一场虚名影子。

既然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何必再刻意守那一份多余的专一。

萧厌看着他坦荡淡然的样子,心里更闷。

他宁愿宋怀青慌、宋怀青解释、宋怀青小心翼翼哄他。

也不愿看见他这般,全然无所谓、彻底看淡的模样。

“本王教你的规矩,就是在外随意与人攀谈?”萧厌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故意端起王爷身段,语气冷淡严苛,“何时变得这般随便。”

句句刁难,字字迁怒。

连萧厌自己都清楚,这番话说得毫无道理。

可他控制不住。

他受不了宋怀青收回了所有偏爱,转头对旁人温和得体。

宋怀青垂眸,温顺受下所有苛责,声音轻而稳:“是臣逾矩,王爷恕罪。日后我会注意分寸。”

他不闹、不辩、不委屈。

认错认得分明,退让退得彻底。

可这份过分安分,比争执更让萧厌心口发疼。

春风吹过,落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

一主一仆,一冷一静。

萧厌望着他清瘦低垂的眉眼,忽然一阵莫名烦躁。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吃醋了。

不是因为谁觊觎宋怀青,不是因为谁冒犯分寸。

只是单纯因为,曾经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温柔和顺从,现在,分了半分给旁人。

哪怕只有一句话、一个浅笑。

他都忍不得。

萧厌喉间微紧,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最终只冷声道:“回去。”

“宴席不必待了,随我回府。”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宋怀青没有异议,轻轻颔首:“是。”

他乖乖落后半步,安静跟着萧厌身后。

前路繁花似锦,春光正好。

可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却在萧厌这场没来由的吃醋刁难里,悄悄变得更深、更清晰。

萧厌走在前头,心绪纷乱。

他第一次开始惶恐——

他好像,快要留不住这个只属于“虚名”的少年了。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

车厢狭小密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春日的暖风透过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车厢里凝滞沉闷的气氛。

萧厌靠在车壁,闭目养神,神色冷沉,周身气场压得极低。

他没有说话。

自方才花园那一场莫名刁难过后,他便再没开过口,只是眉眼始终蹙着,心底的烦躁与酸涩反反复复翻涌,压都压不住。

宋怀青坐在对面角落,身姿端正,背脊挺直,安安静静垂着眼。

他半点没有被训斥后的慌乱与委屈,也没有半分辩解的心思。

方才萧厌的无理迁怒,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明知是无端找茬,明知自己没有半分错处,他依旧温顺受了。

不反抗,不置气,不记恨。

只是愈发疏离。

从前萧厌偶尔冷脸,他总会下意识多想,会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思,会悄悄迁就哄让。

可现在他心里通透了。

萧厌的喜怒,从来都不由他决定。

他开心,未必是因为宋怀青。

他生气,也未必是真的因为规矩分寸。

他所有的情绪,大半都源于心底那个逝去的故人,源于那一场三年未醒的虚妄。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正门。

侍从掀开车帘,躬身候立。

萧厌率先下车,步履沉缓,依旧一言不发,径直往内院走。

宋怀青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始终乖乖落后半步,守着最标准、最生分的距离。

一路穿过长廊花榭,入了主院。

春日午后的王府安静清幽,下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无人敢惊扰主院静谧。

进了主屋,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春意。

屋内静谧无声,气氛愈发压抑。

萧厌转过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目光沉沉,牢牢锁在宋怀青清瘦温顺的脸上,藏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纷乱心绪。

他明明是主,宋怀青是仆。

他本该随心所欲掌控一切,掌控这人的进退、温顺、陪伴。

可这一刻,他竟莫名觉得心慌。

心慌这人心淡了,心慌这人不再满眼是他,心慌这人学会了对旁人温和、对他只剩规矩。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萧厌开口,声音冷硬,依旧端着王爷的架子,嘴上还在较真,心里却早乱得一塌糊涂。

宋怀青垂眸垂首,语气平稳恭顺:“是臣失了分寸,不该在外与旁人闲谈,惹王爷不悦,下次不会了。”

他认错认得太干脆,太体面,太无波澜。

就像是在应付一场无关紧要的责罚,心里半分起伏都没有。

萧厌看着他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心口那股无名醋意与烦躁,瞬间窜得更凶。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句敷衍的认错。

他想看见宋怀青在意他的情绪,想看见宋怀青只对他特殊,想看见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少年。

可现在的宋怀青,收敛了所有私心,收回了所有偏爱,只剩一副规规矩矩的空壳。

“只是惹我不悦?”萧厌薄唇微抿,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你便没有半分自己的想法?”

宋怀青微微抬眼,眼神干净通透,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我没有资格有想法。”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萧厌最痛的地方。

我是你捡来的人,名字是你的,安稳是你的,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是你的施舍。

我本就是借别人的虚名活着,哪里配谈自己的想法。

萧厌喉间一哽,瞬间无话可说。

心底所有的刁难、所有的别扭、所有的醋意,在这一刻尽数被堵回去,闷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无比厌恶自己当年的私心。

厌恶自己随手把故人的名字扣在他身上,厌恶自己霸占他三年温顺陪伴、却不肯给他一句真话,厌恶自己如今看着他走远,只剩无能的迁怒。

萧厌沉默良久,周身冷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无力。

“下去吧。”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着浓浓的疲惫。

宋怀青微微颔首,行礼告退:“是。”

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

衣摆轻扫过地面,步伐平稳淡然,干脆利落。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萧厌一人。

满室寂静,空空荡荡。

方才少年温顺却疏离的模样、那句毫无余地的“没有资格”,一遍遍在心底回荡。

窗外春风簌簌,花落无声。

萧厌抬手按在眉心,第一次清晰又狼狈地承认。

他吃醋了。

吃的毫无道理,毫无立场,荒唐至极。

更荒唐的是——

他好像,早就放不下这个顶着虚名、替他慰藉余生的少年了。

宋怀青走后,主屋彻底陷入死寂。

满屋春光衬得冷清愈发刺眼。

萧厌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方才宋怀青那句“我没有资格有想法”,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他心上。

他想发火,无处可发。

想辩解,无从辩解。

说到底,是他亏欠在先。

是他亲手给了少年一场虚名,又理所当然占了他三年的温顺与偏爱,如今少年只是稍稍收回一点多余的热忱,他反倒先方寸大乱、无理吃醋。

荒唐至极。

屋内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心底的躁意越积越重。

萧厌抬手扯了扯领口,褪去一身规整的王爷气度,转身取了件素色外袍,没唤侍从,独自一人出了王府。

黄昏将至,长街灯火初上。

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过人潮车马,热闹喧嚣,却半点抚不平他心底的乱。

他平日里极少外出饮酒,朝堂公务缠身,性子又素来克制冷淡,烟酒向来浅尝辄止。

可今日,他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喝酒,压下那股莫名的酸涩与心慌。

城西临水酒楼,热闹不俗,是京中最雅致的酒肆。

萧厌素来低调,寻了二楼最僻静的临水雅间,遣退伙计,只让他们备最好的烈酒,不必伺候。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人声鼎沸。

桌上烈酒入盏,澄澈透亮。

萧厌独坐窗前,望着楼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抬手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火辣辣烧进胸腔,稍稍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闷堵。

他活了二十余年,身居高位,沉稳克制,荣辱不惊。

见过朝堂诡谲,看过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身铁石心肠。

唯独栽在这三年朝夕里。

起初捡回宋怀青,的确是私心作祟。

那张眉眼太像故人,他一时执念难放,便把故人的名字给了他,留他在身边,当作一点念想、一点慰藉。

他一直分得很清。

逝去的宋怀青,是他年少遗憾。

眼前的宋怀青,只是借来的影子。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悄悄变了味。

他早已不再透过少年的眉眼看故人。

他习惯了清晨案边安静的身影,习惯了温茶入喉的清冽,习惯了落花时节身旁温顺的陪伴,习惯了岁岁年年有他安分守在一隅。

习惯到浑然不觉,习惯到理所当然。

直到今日看见他对旁人温和,直到看见他眼底的热忱彻底褪去、只剩规矩疏离,他才猛然惊醒。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副相似的眉眼。

是这个人。

是这个从泥泞里走出来、温顺隐忍、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宋怀青。

可偏偏,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动了真心,却不敢说真话。

他贪恋陪伴,却给着伤害。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温热蔓延四肢,心底的酸涩反倒越来越清晰。

萧厌指尖捏紧酒杯,眼底沉色翻涌。

他想起花园里少年浅浅的笑,想起他退让疏离的背影,想起他那句认命般的“没有资格”。

是他亲手磨掉了宋怀青所有的偏爱。

也是他亲手,把本该属于两人的寻常温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名。

窗外夜色渐浓,河面灯火倒影粼粼。

堂堂权倾朝野的靖王,无人见过他失态买醉,无人见过他心绪大乱。

唯独今夜,为一个来路卑微、顶着虚名活着的少年,乱了全部分寸。

酒过数巡,微醺上头。

萧厌靠在窗沿,眸色沉沉,心底只剩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不能让宋怀青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不能让他一辈子揣着委屈不说、守着分寸远离。

哪怕真相刺骨,哪怕坦白之后局面难收。

他也该,心甘情愿给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