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南城码头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几个月。
金海市警察局的办公室里,灯光彻夜通明。沈浪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布满了焦躁与不耐。
“还是没有消息?”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不渝,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不渝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几个月前更深了。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东城那边查得很严,但侯五爷的根基太深,藏得太好。我们查到的,都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外围产业,他的核心势力,一点踪迹都没有。”
这几个月,她几乎是以局为家。沈浪怀疑方休和林野没死,这份怀疑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也逼着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沈不渝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浪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方休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可越是清楚,她心里就越是矛盾。一方面,她是警察,职责所在,必须将逃犯缉拿归案;另一方面,那个在悬崖边纵身跃下的身影,总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让她喘不过气。
为了压制这份矛盾,她只能拼命工作,用无休止的案件和卷宗,填满自己的大脑,不让自己有丝毫空闲去想那个名字。
沈浪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份心知肚明像一根刺,让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他们是外人眼中公认的模范警察夫妻,住着宽敞的房子,有着体面的工作。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从新婚之夜后,两人就分房而睡。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每天交流不超过十句话,连吃饭都常常是各自解决。
这栋房子,空旷得像一座冰窖。
“废物!一群废物!”沈浪烦躁地抓着头发,“连两个死人都找不到!侯五爷那条老狐狸,我就不信他能藏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把刀,刺得沈不渝心头一紧。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我会继续查的。”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沈队,有发现!东城警方刚刚查获了一家地下赌场,抓到了侯五爷的心腹老三!在他衣服内衬里,发现了这个!”
警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抽象的“侯”字——那是侯五爷核心心腹才有的标志。
沈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过证物袋:“好!太好了!终于找到突破口了!”他猛地站起身,对沈不渝道,“通知下去,立刻集合,去东城!端了侯老五的老巢!”
警笛声再次划破了东城的宁静。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金海与东城的警察联合行动,以那枚徽章为突破口,顺藤摸瓜,直扑侯五爷的别墅。
别墅外,警车围成了铁桶阵,警员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侯五爷,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喊话声。
别墅内,侯五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他身后,十几个心腹面色凝重,手里都握着家伙,眼神决绝。
“五爷,要不我们拼了!”一个心腹沉声道。
侯五爷摆了摆手,将核桃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拼?没必要。留着命,才有翻盘的机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老三那小子,还是沉不住气。”
他早该想到,沈浪不会善罢甘休,总会找到机会。
“你们几个,跟我走。”侯五爷点了四个最得力的心腹,“其他人,想投降的投降,想拼的……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别墅的大门就被爆破装置炸开,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了门口的家具。
“冲!”
枪声、喊叫声、打斗声瞬间响彻别墅。
侯五爷的人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且对方持有枪械。心腹们一个个倒下,用身体为侯五爷筑起一道防线。
“五爷,快走!”最后一个心腹将侯五爷推向别墅后的密道,自己转身扑向冲来的警察,枪声响起,他应声倒下。
侯五爷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不再犹豫,钻进密道,消失在黑暗中。
密道尽头是一片荒芜的树林。侯五爷踉跄着跑出来,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深色的中山装,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南城的方向狂奔。身后,警笛声隐约传来,像催命的符咒。
东城,终究还是沦陷了。
不知跑了多久,侯五爷体力不支,几乎要栽倒在地。他的几个心腹从不同方向赶来,扶着他,继续往南逃。
一路风餐露宿,躲避着警方的盘查,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流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曾经那个在东城呼风唤雨的侯五爷,此刻狼狈不堪,像一条丧家之犬。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南城码头的废弃仓库外,几个浑身是血、形容枯槁的身影踉跄着出现。
仓库里,方休和林野正在龙彪的指导下练习对打。方休的动作越发迅捷凌厉,拳风里带着隐隐的破空声;林野则依旧刚猛,每一拳都势大力沉。龙彪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指点。
“砰!”方休抓住林野出拳的破绽,一记快拳击中他的肋下,林野闷哼一声,退了几步。
“不错,气感越来越稳了。”龙彪赞许地点点头,“方休,你这入门境一层,算是稳了。林野,你也快了,再加把劲。”
两人刚想说话,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五爷?!”
方休和林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侯五爷被两个心腹扶着,摇摇欲坠。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肩膀上的伤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胡乱缠着,鲜血渗透出来,将布染成了黑红色。曾经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狼狈。
“快!扶他进来!”龙彪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帮忙。
几人将侯五爷扶到仓库角落的一张破沙发上。方休迅速找来干净的布条和伤药,林野则端来水。
侯五爷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才有了一丝血色。他看着眼前的方休和林野,两人身形更壮,眼神更锐,早已不是刚到南城时那般落魄,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好小子们,看来龙彪没亏待你们。”
“五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休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一边急切地问道。伤口已经化脓,他稍微一碰,侯五爷就疼得浑身一颤。
侯五爷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缓缓将东城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老三被抓,别墅被围,火拼,密道逃亡,东城沦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
“沈浪……好手段。”侯五爷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他不光是为了抓你们,更是想吞掉我在东城的地盘,还有……方宗霖留下的那些东西。”
方休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侯五爷摇摇头,“但他不会放弃的。我跑出来的时候,听到风声,警方已经顺着我的踪迹,往南城来了。”
龙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敢追到南城来?”
“沈浪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刚升了官,野心大得很。”侯五爷苦笑,“他想趁胜追击,把我们一网打尽,好再往上爬。”
仓库里陷入了沉默。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几人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沉重。
东城沦陷,侯五爷逃亡,警察即将追到南城……
一连串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南城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巨浪。
方休看着侯五爷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凝重的林野和龙彪,握紧了拳头。
沈浪,你果然不肯放过我们。
也好。
既然你追来了,那就在南城,做个了断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南城的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