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大酒店的水晶吊灯,像一柄巨大的、缀满星辰的伞,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柔和的暖光淌过每一张笑靥,碰碎在晶莹的高脚杯壁上,溅起细碎的、喜悦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清甜、玫瑰的馥郁,还有宾客们低声交谈时,那股抑制不住的欢愉气息。
今天是方休的好日子。
22岁的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意大利手工西装,炭灰色的面料勾勒出挺拔匀称的身形。熨帖的衬衫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一条酒红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得他原本就英挺的五官愈发俊朗。他的眉骨微微凸起,眼窝不算深邃,却盛满了此刻化不开的柔情,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他的未婚妻,沈不渝。
沈不渝穿着一袭洁白的定制婚纱,简约的设计更能凸显她清丽脱俗的气质。裙摆上细碎的水钻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点点碎光,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光。她的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添了几分温婉。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烈日光的冷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看向方休的眼神里,似乎也藏着化不开的蜜。
三年了。从大学校园里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相知相恋,方休早已认定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的女孩。他知道她是孤儿,无依无靠,所以他加倍对她好,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捧到她面前。方家人也从未因为她的出身有过半分嫌弃,父亲方宗霖常说:“不渝这孩子,眼神干净,是个好姑娘。”母亲林婉更是早早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嘘寒问暖,疼爱有加。
“下面,有请双方家长上台,为这对新人戴上订婚戒指。”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方休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紧张地攥了攥拳,又松开,转头看向沈不渝,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期待,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方宗霖稳步走上台。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姿笔挺,不怒自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深刻的纹路,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严。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但此刻看向方休和沈不渝时,却盛满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对晚辈的祝福。
林婉紧随其后,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衬得身姿优雅,气质温婉。她走到沈不渝身边,亲昵地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好孩子”,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方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家伙——林野。这家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性子跳脱,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此刻,林野正举着一个高脚杯,冲他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开合着,看口型,分明是在说“妻管严”。
方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这混小子,就知道捣乱。但心里那股子甜意,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他几乎要飘起来。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方宗霖拿起那枚为沈不渝准备的钻戒,铂金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他看向沈不渝,眼神温和:“不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方家的人了。以后,有阿休疼你,有我们护着你,好好过日子。”
沈不渝微微点头,抬起手,白皙的手指纤细修长,微微颤抖着,似乎也有些激动。
就在方宗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不渝手指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沈不渝原本温顺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她几乎是在方宗霖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婚纱的裙摆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枪!
漆黑的枪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毫无预兆地,稳稳地对准了方宗霖的胸口!
“砰!”
不是枪声,而是全场瞬间死寂后,不知是谁手里的酒杯摔落在地,发出的清脆碎裂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沉重,急促,带着不祥的预兆。
方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不渝,看着那把冰冷的枪,看着她脸上那陌生的、冰冷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回事?不渝……她手里怎么会有枪?她要做什么?
“方宗霖,”沈不渝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往日的温柔软糯,而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我是缉毒警察,沈不渝,代号‘夜莺’,卧底三年,就是为了收集你贩毒的证据。”
“贩毒?”方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渝,你在胡说什么!我爸怎么可能贩毒!”
方宗霖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他死死地盯着沈不渝,眼神锐利如鹰,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又或者,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感到荒谬。“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乱讲?”沈不渝冷笑一声,眼神扫过脸色煞白的林婉,扫过状若癫狂的方休,最终落回方宗霖身上,“方宗霖,你以为你的‘生意’做得天衣无缝?从东南亚的罂粟田,到横跨欧亚的运输线,再到国内的分销网络……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国际大毒枭!”
“不!不是的!我爸不是!”方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想要冲过去,却被沈不渝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别动!”沈不渝厉声喝道,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方宗霖,“否则,我不保证这把枪会不会走火。”
方休的脚步僵住了,他看着沈不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说要一辈子陪着他的女孩,那个他视若珍宝的未婚妻,怎么会变成这样?缉毒警察?卧底?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三年的感情,那些温柔的瞬间,全都是演出来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几个角落里,突然冲出了数十个穿着黑色便服的男人。他们动作迅速,训练有素,像猎豹一样扑向目标。
“警察!不许动!”
“控制现场!”
呵斥声、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宾客们的惊叫声、女人的哭泣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死寂,整个金海大酒店陷入一片混乱。
方休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黑衣人冲到父亲面前,动作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方宗霖试图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在了他的手腕上。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方休的心上。
“放开我爸!你们这群混蛋!放开他!”方休目眦欲裂,疯狂地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地按住了胳膊。
“砰!”一个黑衣人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方休的小腹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弯下了腰,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老实点!”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方休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不渝,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颤抖:“沈不渝……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沈不渝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方休,你父亲的罪行,与你无关,但你也需要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上了方休的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让他浑身一颤。他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他看到母亲林婉被一个黑衣人按在原地,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他看到林野像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黑衣人死死拦住。林野的亚麻色头发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红着眼睛,嘶吼着,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看着方休被押走,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焦急,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宾客们的脸模糊不清,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有好奇,像一根根针,刺在方休的心上。
他被押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酒店门口,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他看来,像是地狱的请柬。
方休最后看了一眼金海大酒店,那里面,曾有他最幸福的憧憬,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血色。他被粗暴地推上警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透过车窗,他看到父亲被押上了另一辆警车,父亲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他看到母亲瘫软在地,被林野搀扶着,远远地望着他,那眼神,让他心如刀绞。
警车呼啸着驶离,将金海大酒店抛在身后。
方休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沈不渝那张清丽的脸和她举枪时冰冷的眼神反复交织,还有父亲被戴上手铐的瞬间,母亲绝望的泪水,林野愤怒的嘶吼……
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叫方休。
至死方休。
原来,这三个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人生,将是一条铺满鲜血和荆棘的不归路。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以及一丝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疯狂的火焰。
沈不渝。
警察。
毒枭的儿子。
很好。
真的很好。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