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稀饭和腌菜,配一块烤过的荞麦饼。
林见微坐在村公所门槛上吃,阳光从山谷东侧的山脊线漫过来,把整个村子涂成淡金色。她把饼撕成小块泡进稀饭里,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登山鞋鞋带上沾了一粒红泥。
红泥是昨天山路上的。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壳。
她把鞋带解开重新系,抬头看见陈淮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迷彩T恤。旧的还是那件旧的,但洗过了,肩胛处的汗渍褪成浅一圈的痕迹。他走到她面前三米的位置停了,没有说话,把一只水壶放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
水壶是军绿色的,壶身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林"。
"背着。"他说。
林见微想说她自己有水,但他已经转身走了。她拎起那只水壶,拧开盖闻了一下——是山泉水,壶壁内侧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说明用了很久。她背上自己的包,把那只水壶挂在腰间的快挂扣上,追上他。
今天的路线是往神木西侧走,那边有一片原始红豆杉林。林见微的计划是拍一组"古树群落与村庄的共生关系"的空镜,再对陈淮做一个简短的出镜采访。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调出昨晚列的采访提纲。
"陈淮。"
"嗯。"
"你当护林员多久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他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等她过去才松手,树枝弹回去的力道震了一下他的手腕。
"十一年。"他说。
她低头记。"从八岁开始?"八岁当护林员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她没有质疑的语气,只是确认信息。
"我爸以前是。他走了,我接的。"
"走了"这个说法在傈僳语区有两种意思:去世,或者离开。林见微想追问,但他已经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根被她拉住的枯枝还没完全落定,又弹了一下。
她跟上去,记下了"十一"这个数字,在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存疑"。
红豆杉林在神木西侧往下走大约四十分钟的位置。树林很密,树干笔直向上撑开,树冠间穿插着一种藤本植物,开白花,花小得像米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陈淮在林子边缘停下了。
"这里有红豆杉。"他说,"你拍。"
"你呢?"
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柴刀横放在膝头。那个位置能看到整片林子,也能看到她。他坐下的动作像一个观察者准备就绪——头微微侧着,视线落点不固定,但始终在她周围三米半径的圆内移动。
林见微架起手机稳定器开始拍。她沿着林间的小径走,从低角度拍树根的隆起形态,从高角度俯拍落叶的堆叠层次,再从侧面拍一株幼苗从老树根的空隙里长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镜头移动平稳,呼吸均匀。
她走出大概二十米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回头。陈淮还坐在石头上,柴刀横放膝头,姿势没变。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了,落在了她刚才站过的那块草地上。
草地上什么也没有。
她转回去继续拍。
又走了三十米。她停下来调参数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站起来了。他走到她刚才蹲过的一个位置,弯腰从草叶间摘了什么——很小,动作极快。然后他坐回去,手指在膝头捻着那个东西,没有揣进口袋,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捻着,像在搓一粒看不见的种子。
林见微调好了参数,从取景框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捻东西了。手平放在柴刀柄上,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动过。
她回过头去。
"你刚刚在摘什么?"她问,音量刚好穿过林子。
"……草。"
"什么草?"
他顿了顿。"苦蒿。止血的。"
林见微点点头,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一条:"当地护林员熟悉草药。"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止血,因为按照她的采访节奏,这类信息应该留到正式出镜采访的时候再挖掘。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保持着一个轻微的收拢姿势,指腹间残留着一根极短的、黑色的毛发——她的头发。
昨天她跌进草丛时蹭掉的。
他捏了很久才松开。
第三处拍摄点在一条溪谷边上,水声很大,她说的话他听不清,他说的话她要在水声里分辨很久。陈淮在一棵倒木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柴刀插在脚边的泥土里。林见微站在溪边拍水流的慢动作,手机架在三脚架上,人蹲在溪石上防止设备倒进水里。
她蹲了大概十五分钟,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脚下一块石头松动,溪水浸湿了她的右鞋。
她暗骂了一声。
倒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鞋脱了。"
林见微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已经往溪边的方向偏了两寸,像一个随时要站起来的人。
"我带了备用袜子。"她说。
"鞋湿了会起泡。脱了晾。"
林见微看了看四周。溪谷两侧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确实是个晾鞋的好地方。她把登山鞋和袜子脱了,光脚踩在一块被晒暖的大石板上。石头表面光滑,晒了一上午的太阳,踩上去有点烫脚,她缩了一下脚趾。
陈淮站起来,往上游走了几步,弯腰从溪水里拎起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他走回来,把石头放在她脚边。
"垫着。"他说,"那块不烫。"
林见微把脚踩上去。石头凉丝丝的,刚好托住脚心,大小正好够两只脚并排踩稳。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坐回倒木上。柴刀重新插在脚边,手放回膝头。
林见微靠着身后的树桩坐下,把湿鞋摊在太阳下面。溪水哗哗地响,她掏出充电宝给手机续电,信号格一直是空的。她滑了一下微博时间线,发现加载不出来,就关掉了屏幕。
她靠着树桩闭了一会儿眼。
再次睁眼的时候,陈淮不在倒木上了。
她愣了一下,视线扫了一圈,才在溪谷下游大概十米的位置看见他。他蹲在水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动着。林见微眯眼看了几秒——他在编什么东西。
手指在动,一上一下的,像在绕线。但两手之间是空的。
他没有绳子,没有草,没有藤条。他的手指就那么虚空地绕动着,动作熟练到像在重复做过一千次的动作,指尖的走向时而交叉,时而分开,拇指压住某个虚构的结,食指挑出一条不存在的线。
他编了很久。
林见微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空手在空气中翻飞,像一个失语的人在重温语言的形状。
他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大概两秒,然后攥进手心,站起来往回走。
走回倒木上的时候,他手心是空的。
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手机镜头转过去,拍了三秒他的空手。
然后删了。
中午吃的是压缩饼干和林子里摘的野果。陈淮从树上摘了几个青色的果子,皮硬,咬开里面的果肉是粉白色的,微甜,带一点涩。林见微吃了两个,他把剩下的三个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只掰了半块压缩饼干。
"你吃太少了。"她说。
"不饿。"
"你上午走了那么多路。"
他嚼着饼干,视线落在远处的树冠上。"树不饿,我也不饿。"
林见微停下咀嚼的动作。她想说他不是树,但话到嘴边换了方向:"你的名字,阿普,在傈僳语里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剩下半块饼干包进包装纸里,收进裤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爷爷。"他说。
"爷爷?"
"爷爷的爷爷。"他顿了一下,"倒回去第七代。第七代长辈住过的地方叫阿洛。阿洛是他的名字,后来变成村名。"
"你是第七代?"
"第八代。"他说,"我是最后一个。"
林见微记下这段话,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所以你叫阿普,意思是'爷爷',但其实你是在替你第七代祖先守这个村子?"
他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写字的右手上,那根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嗯。"他说。
"那'陈淮'呢?谁给你起的?"
"小学老师。"
"哪个小学?"
"山下的。撤并了,现在没了。"
林见微问完这两句,本子上又多了一行字。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记录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笔尖运动的轨迹——那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的顺序,他看得极慢,像在辨认一个字怎么被写出来的,一笔接一笔,从横到竖,从撇到捺。
她写完了。抬头。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你字写得很好。"她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背影在阳光里顿了一下,才发出声音:"……练过。"
那个下午林见微拍了四段素材。三段是红豆杉林的空镜,一段是陈淮走在林间小路上的背影。
他在走,她在拍。镜头跟了他大概四十秒,他始终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因为他的步伐在某个瞬间变得很慢,慢到像在等一个距离被走完。
快门声在安静的红豆杉林里响过一次。
他没有回头。
傍晚往回走的路上,林见微落在后面系鞋带。她蹲下来的时候,在路边的草丛里看见了一团东西——一根编好的绳结,红黑两色,手工缠绕的结扣密而整齐,末尾留了一小截线头。
像她小时候在旅游景点见过的平安结。
她捡起来看了看,绳线是新的,没有泥土,像是刚编好不久。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人。陈淮在前面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停着,背对她,站在一棵树荫里,侧脸被光线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她把平安结揣进口袋。
回到村公所的时候天快黑了。周牧在晒谷场上架着相机拍落日,喊她过去看。林见微走过去的时候,口袋里的平安结硌了一下手心。她把手机掏出来,把那截编绳夹进手机壳和机身之间的缝隙里,压平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捡到了什么。在当时的她看来,那就是一个被遗落的民间工艺品,可能来自某个村民的孩子,也可能来自某次山间的祭拜活动。不值得特别记录。
晚上七点,白炽灯泡准时亮了。
林见微在二楼整理素材,把白天拍的视频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其中一段是红豆杉林里的空镜,画面安静,只有树影和风声。她拖动进度条的时候,在画面右侧边缘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暂停。放大。是一个人的肩部轮廓,旧迷彩服。
他站在取景框的边缘,几乎是贴着边框站着的。那个位置不在她的取景意图内,是她移动镜头时无意间扫到的一瞬。他站得很直,脸朝她的方向,但距离太远,表情模糊。
她看了五秒。然后切掉了那段素材的边缘,把画面裁剪到只保留树冠。
窗外松涛响了一整夜。但她睡得很好。
楼下那颗白炽灯泡在十点准时熄灭。
熄灯后有人在木屋外的老位置坐下来,青石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手里攥着一根编了一半的红绳,线头垂在指缝间,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编了一整个白天,但唯一编完的那只,搁在路边的草丛里。
不知道她会不会捡。
他把新的半成品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黑线,接上红线的尾端,继续编。
月光照在他手上,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被绳线勒出的红痕。
编到第十一个结的时候,他停了。
楼上传来翻身的动静。木板嘎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把半成品收进口袋,站起来,抬头往二楼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子关着,里面透出一线手机屏幕的微光,淡蓝色的,像一截藏在深水里的冰。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林见微在手机壳和机身之间摸到了那截编绳。她抽出来看了看,红黑两色,结扣密实,线头烧过封口,像做过防水处理。
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打结的收尾处有一根极短的线头翘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她想了想,把它重新夹进手机壳里。
然后下楼,吃荞麦饼。
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只新摘的青果,皮上还带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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